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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匡政:重建古典中国的文学大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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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叶匡政 最后更新:2007-12-05 22:46:14

2 文学不是道,而是寄道于文学中
    中国传统文学观早已解决了这个问题。中国文化强调的是内在超越,所以深信价值之源内在于人心,同时外通于他人及天地万物,这种“人文精神”形成了一个悠久的思想传统:上自孔孟老庄,中经禅宗,下至宋明理学,都是以自我的体认与修养作为思想的主要目的。孔子说“为仁由己”;孟子说“尽其心者知其性,知其性者则知天”,说“人人皆可以为尧舜”;禅宗说“平常心是道”,中国文化似乎早就知道,人是无法真正把握那个超越的世界,所以认为它与人间世界是相互交融的,离中有合、合中有离。所谓“道”即人生,人生片刻也不能离开“道”。
    这种文化落实在文学观上,就是韩愈所言的“文以载道”,这里的道就是指现实人生。所以著有《文史通义》的章学诚认为:“文章之变化,非一成之文所能限。”也就是说文学并不能单从文学本身去学。这其实与韩愈的说法相近,即认为文学并不是道,而是寄道于文学中,这是中西文学观的一个大分别。中国古典文学作品的构成,也多是出于某种社会需要,在实用功能的基础上加上一番修辞而已,所谓“言之无文,行之不远”。曹丕说“文章乃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虽然后一句体现了文学的独立性,但前一句仍然成为中国古代文学的共同标准。

 

3 对实用文本的尊重,是一种直见性命的尊重
    细察四库全书中的经史子集,我们会发现,经史子三部所收文本均有社会实用功能。六经皆史,史就是一种政治文件,即便《诗经》也是如此,雅、颂本来就是用于政治场合的,而风所颂扬讽喻的,也大多有政治指向。史是一种历史记载,子是思想著述。只有集收录了一些我们今天所说的文学作品,但大多也是议论、考据与日常应用的文字。集中所收的《离骚》可以说是纯文学了,但它的创作动机仍指向政治。《昭明文选》作为中国较早的一部文学总集,将诗文分为了三十一类,除了诗与赋外,所收文章也多为实用文本。
    到清代的姚鼐,他所编的《古文辞类纂》,将文体分为论辨、序跋、奏议、书说、赠序、诏令、传状、碑志、杂记、箴铭、颂赞、辞赋、哀祭共十三类,这是他对中国文学史的一大贡献。从这十三种分类中,能看出中国文学对实用文本的尊重,中国文学的理想境界并不期望所创造的文本的辉煌,对文本的想象性、整体性与审美性也没有像西方文学那样看得过高。所以中国作家不会像西方作家那样,站在人生之外,对世间作旁观式观察,更不会远离现实,进行所谓的想象性写作,这些都不会成为中国传统文学的主流。中国文学强调的是作家对自己的日常生活的个人体味,而这种体味又要融贯整体文化精神的崇高向往,有了内心这种长期的修练与陶治,即便是抒写笔记公文、应酬酢和的文字,也能让读者感受到作者理想人生的全真境界。只有当文本的审美性、作家人格与整体文化精神三位一体,才能成就中国文学的最高理想。所以韩愈的《送李愿归盘谷序》、《祭十二郎文》虽为实用性文本,但因为有了真天真地的大性情,而成为一代名文。韩愈说:“我非好古之文,好古之道也。”中国文学就是这样与作家的人生境界连在了一起。人们读文,更多地是为了读人。
    这种对实用文本的尊重,是一种直见性命的尊重,这是对文章的大信,也是对人世的大信,更是对民族文化精神的大信。原来中国的文学之道,就藏在“用”字中,所以它知有知无,所以它有情有义,所以它晓事知礼。钱穆先生对此作过最好的总结:“故中国文学之成家,不仅在其文学之技巧与风格,而更要者,在此作家个人之生活陶治与心情感受。作家不因于作品而伟大,乃是作品因于此作家而崇高也。中国文化精神,端在其人文主义,而中国传统之人文主义,乃主由每一个人之真修实践中表达出人生之全部最高真理。故曰:‘人能宏道,非道宏人。’故非了解中国文化之真精神,将不能了解一中国文学家。”

 

4 所谓文学不朽,就是达到文本与作者凝融为一的境界
    钱穆先生认为,中国的文学家不用写自传,也不用他人作传。每个文学家,将他所有的作品编年结集,就是一个人最真实、最准确的自传。所以文学家从不依靠史笔传世,因为史笔也达不到如此真切而深微的境地。所谓文学不朽,就是指演进到文本与作者的凝融为一的境界,这才是中国人文主义的精髓,人在文前,而不是文在人前。这与西方外在超越型文化下的文学观完全不同。所以中国有诗史观,杜甫与苏轼的诗不仅是一个时代的历史记录,也是个人人生的全记录。钱穆说:“杜甫、苏轼之诗,凡毕生所遭值之时代,政事治乱,民生利病,社会风习,君臣朋僚,师友交游之死生离合,家人妇子,米盐琐碎,所至山川景物,建筑工艺,玩好服用,不仅可以考作者之性情,而求其歌哭颦笑,饮宴起居,嗜好欢乐,内心之隐,抑且推至其家庭乡里,社会国族,近至人事,远及自然,灿如燎如,无不毕陈,考史问俗,恣所渔猎。故中国文学虽曰尚通方、尚空灵,然实处处着实,处处有边际也。”
    中国传统的文学大家,他的文本与人格必是始终如一,珠联璧合,无懈可击的,才可称为大家。他的人生不仅要与大群人生合而为一,而且要与大自然融为一体,这才能与中国文化精神中“以人为本”及“天人合一”思想相映照。这是古典中国的文学大统,然而已被中国当代文学遗忘得一干二净。
    我说“文学死了”,就是指西方的那个文学观的死亡。也只有这个文学死了,我们古典中国的文学大统才有可能被重建,那才是一个真正适合中国情怀与中国精神茁壮成长的文学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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