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城里办事,遇上昔日的老伙计熊君。他曾与我同事五年,难兄难弟,后往县直机关高就,从此脱离苦海,抛下我一人在乡下受苦,心里每每挂念,今日相逢,那亲热劲就别提了。正好中午某局的同志设了饭局,熊君力邀我一同赴席,我推辞不得,就来了。
席设维多利亚大酒楼,这是全城最高档的酒楼,门楼装潢豪华壮丽,进门一派珠光宝气,我眩目得几乎失去了方向。某局几个器宇轩昂的同志已经就坐,六个艳装小姐微笑侍立。熊君领着我寒暄,握手,从容自若,我没有与上流社会打交道的经验,诚惶诚恐,举止失措。忽然有个脑满肠肥红光满面的人把手朝我伸过来说:“熊主任,这位是个仁兄吧,幸会,幸会,是哪个单位的领导呀?为我们介绍一下吧。”我一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幸好熊君打圆场,好容易摆脱尴尬。一论年纪,大我八岁,但该同志的养尊处优,与我的一脸寒酸比较起来,我确乎是仁兄了。于是大家坐定,座中都是公仆,我战战兢兢恭陪末座,有人过来给席中每人发了两包软中华,我瞥见一个公仆在小姐大腿上深深捏了一把,小姐嫣然一笑。点菜的时候,谦让了一回,最终由某副局长搞定。
酒菜没上来,节目当然是闲侃,局机关的同志果然见闻广博,我算开了眼界。我们教育组的某个领导在县城建起四十万元的豪宅,我孤陋寡闻,便以为已是全中国最腐败的官了,今天才知道自己浅陋得像笑话里那两个想象皇帝用金锄头挖地,在梧桐树下吃西瓜,摇蒲扇乘凉的农夫一样可笑。某书记的家属全部移居美国,某县长有数不清的情人,某主席的资产超过一亿,某常委本是唯一没离婚的县委常委,最近终于离了,新人是某高校的校花。最清廉的是某部长,口碑最好,可是又是个烟鬼酒鬼,每天雷打不动三包软中华,一瓶贵州茅台。我听得简直惊心动魄,又心血澎湃,真想仗剑快意江湖。熊君素知我为人嫉恶如仇,悄悄在我耳边耳语:“兄弟别激动,世事并非你我所能抗争,权当没听见。”
闲话聊得差不多了,有人便出节目——猜谜语。公仆们风流倜傥,谜语果然肉麻到让人拍案叫绝。光屁股的男人坐在石头上,猜一成语,谜底是什么?——以卵击石。光屁股的女人坐在石头上,也猜一成语,谜底又是什么?——因小失大。诸如此类。某局的同志渐入佳境,一边与小姐搂搂抱抱,不堪入目,我已渐渐没了食欲,欲想离席,又恐熊君难堪,真是如坐针毡。酒菜终于上来了,海鲜,中华鲟,鳖,蛇,螃蟹,十五年的白云边,我不由眼睛一亮。大家开始了,我想憋蛋肯定好吃,夹个蛋过来一口咬去,原来就是鹌鹑蛋,味道还不如土鸡蛋。那就尝尝鳖肉味吧,伸筷子夹将来,正想放进嘴巴里,忽然看见是个鳖头,小嘴对着大嘴,我一阵恶心,好歹没吐出来。众人把螃蟹吃得山响,我就抓只螃蟹,怎么吃呢,这尤物据说几十块钱一斤呢,不能浪费,连壳带毛吃将起来,吃到了蟹黄,以为是蟹肚肠,剔掉了,猛然看见熊君忍俊不禁的样子,我怪他不庄重,他凑过来贴着耳朵说:“该吃的没吃,不该吃的全吃了,不过不要紧,蟹毛蟹壳好补钙。”这下要了我的命,只觉得螃蟹的八只脚在我五脏六腑里横行,我夺路而走,将黄胆都吐出来。顾不得熊君面子,抱头鼠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