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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学不作媚时语 反思多因切肤痛——王元化访谈

作者: 李怀宇 2008-05-14 15:43:22 来源:南方周末



潜研《文心雕龙》

1946年至1948年,王元化在国立北平铁道管理学院讲教授国文。《文心雕龙创作论》中的某些观点即萌生于讲台之上。


你何以对《文心雕龙》有这么大兴趣,用数十年的时间埋头研究?

我那时总要有个职业,就到学校去教书,只能教国文之类,我的基础又很差,有时备课备到夜里一点多钟。我很年轻,学生很看不起,觉得我的年龄跟他们差不多,能比他们懂得多多少。我心里也很慌,讲话都有点发抖,吃了很多苦头。教书不得不读书,我当时就看了《文心雕龙》,看不懂。

后来我看鲁迅,鲁迅的东西我很熟,我忽然看到鲁迅的《摩罗诗力说》有五次提到《文心雕龙》,我非常佩服。《文心雕龙》有一篇《辨骚篇》,讲屈原的《离骚》,刘勰认为后世模仿《离骚》的作家可分为四类:“才高者菀其鸿裁,中巧者猎其艳辞,吟讽者衔其山川,童蒙者拾其香草。”鲁迅说屈原的后世模仿者“皆着意外形,不涉内质,孤伟自死,社会依然,四语之中,函深哀焉”。他怎么可以看出这么深刻的道理,我怎么一窍都不通,这句话里怎么有“深哀”——深深的哀痛在里边呢?他是为了挽救社会而讲的这些话。才高者是用屈原的体裁去模仿他的,真正对他思想内在的东西一点没有理解。他说刘勰讲这四句话时,有一种深深的哀痛在里边。我那时候以为像鲁迅说的那样:中国古书滚他娘的,丢到茅厕里就算了。后来我觉得不对了。

我母亲对我教育很多,在孤岛时期她曾请任铭善先生教我学《庄子》、《说文解字》、《世说新语》。那时没心思读啦,我已经加入共产党了。我母亲叫我读,但我没有好好读。后来我请汪公岩老先生教我《文心雕龙》、《楚辞》、《文选》,他是教过宣统的,他涉及到的古书,我一窍不通。他讲,你不懂这些东西,中国文化没有法子懂。那么,这样我才转过头来,重新研究中国传统的东西。

探求法家之源

从1975年起,王元化开始写作长篇论文 《韩非论稿》(后改题为《韩非论》)。当时的流行看法是,韩非是集法家之大成的人物。对此,王元化是有疑问的,他发现,韩非凭法、术、势所建立的太平盛世,是一个阴森森的社会。1977年6月,王元化撰成长篇论文 《龚自珍思想笔谈》(后改题为《龚自珍论》),此前,龚自珍被尊为法家,王元化不能容忍政治强加于学术的虚伪,力求还历史本源

你写《韩非论》的时候,“文革”还没有结束,那时候怎么会有那么些独立的见解?

在1955年之后,我被隔离审查,开头不许读书,我神经都发病了,后来可以看书,读大量的书,那时候读黑格尔,真是一窍不通,这反倒有好处。我的老师讲“韦编三绝”,的确有道理。写《韩非论》的时候,我说我不懂,其实很懂。后来我写出来,朋友偷偷地跟我讲,你还拿给人看,还不快收起来,这是要杀头的!

《龚自珍论》这篇有一个观点我不太同意:你谈到龚自珍“名士风流”是他的缺点。

我爱人的哥哥满涛也批评我这个观点,他那时候讲,《十日谈》里就有很多涉及到性的问题,龚自珍只是表示一种文人雅事。你看我们五四的时候,刘半农写文章还要红袖添香夜读书,陈独秀还去逛八大胡同。我是受基督教的影响,所以我在某些地方好像比较保守的,对性解放我是不太赞同的。我觉得没有伤害龚自珍的整个精神。《龚自珍全集》我读了很多遍,坦白讲,有一些我也不一定能读懂。这个人的思想、文字都是很复杂的东西,很难懂。他喜欢用很怪癖的古字。我也找一些注释。那个时代的读书人,很难讲的。

龚自珍是一个 “但开风气不为师”的人物。

他的学问是可以为师的。但是章太炎批评他好像说梦话一样,文章狗屁不通的。鲁迅也从来不提龚自珍的,受章太炎影响。我觉得很奇怪,这是他们的前辈,他是最早的讽刺家。他的一些文章一定是很犀利的杂文,我怀疑魏源都删过了。他所讲的话毫无顾忌,我也觉得很奇怪。他的诗句“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粱谋。田横五百人安在,难道归来尽列侯?”他们那一代人的思想的确是很犀利的,我喜欢龚自珍远远比喜欢康有为的东西多,康有为的东西我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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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刘小磊 袁蕾 网络编辑: 瓦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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