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5-14 15:43:22 来源:南方周末
说胡风,道周扬
“十二大”之后,王元化被任命为上海市委宣传部长。在“清除精神污染”运动中,王元化向上海市委提出不要重复过去运动的方式,不要人人表态,也不要去剪披肩发等,得到汪道涵等人的支持
你提出“和而不同,群而不党”,我想应该是有切肤之痛,这样的观点是你几十年来自身经历的一个非常痛心的反思。
你说得对。中国所谓的宗派思想是很厉害,所以我说“和而不同、群而不党”。东北有一个学者,他研究中国的帮派,我说你应该把帮派的历史根源、社会根源进行理性的挖掘,不是反对就完了。为什么它贯穿在我们思想的血脉里面?在胡风事件的时候,周扬有宗派思想,胡风的宗派思想也很厉害,当然胡风是一个弱势者、被压者,很值得同情,我自己甚至为这吃了大苦。但是要承认胡风是有很多缺点的,贾植芳先生曾经讲过,胡风要是做了周扬,比周扬还要周扬(笑)。他不仅要执行毛泽东的意见,还要加上自己的情绪化的东西。当然大家都会同情一个受迫害、受污辱的人。但是如果我们跳过这个历史本身感情的激浪当中,用理性的眼光来总结这段历史,我觉得确实是要“和而不同,群而不党”。有人讲,王元化也不一定读了很多书,他的思想往往是跟他的切身经历,跟他的遭遇联系起来的,我觉得这是“知我者也”。我没有什么太了不得的学问,读书也很有限,我希望能对我的经历有一点历史性的总结。如果说我的话还有一点真实性,能够使人产生一点共鸣的话,那都是因为经过我的经验,甚至有些痛苦的背景得来的。
重评胡适与鲁迅
1980年代后,王元化的思考重心,就已超出纯文学、纯理论了。他关心文化史、思想史上的重要现象,对鲁迅和胡适等五四时期重要的思想人物,王元化在近年又有新的思考。
我以为要论20世纪中国文化史和思想史的话,少不了要谈鲁迅和胡适两个人。
你怎么看鲁迅和胡适?
我年轻时也是鲁迅的崇拜者。从北平卢沟桥事件,“七七”抗战爆发后我逃难出来,眼镜钢笔都不能带,书更不必提,但我还是偷偷地带了两本《海上述林》,还有一张我按照鲁迅的照片画的像。鲁迅当然是很伟大的,20世纪能够传下去的人恐怕也不多,鲁迅一定可以传,但是我们应该实事求是地讲,鲁迅有一个很曲折的道路,这也是一个事实。从对鲁迅带有浓厚崇拜色彩冷静下来,对我们认识鲁迅、尊重鲁迅有好处。我觉得他在《二心集》、《三闲集》之后,一直到《且介亭杂文》,他的作品好的就不太多了,晚年又出现一些重现他思想光芒的东西,可惜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胡适当然也是很伟大的。海湾战争以后,我到哈佛大学去参加一个会,和胡绳、余英时讨论起胡适来,一个说胡适的思想学术很好,但是为人上面很差;一个说胡适为人是很好的,但是学术上没有太多可传的。我同意后者的意见。从五四以来,胡适对自己的批评,我觉得比较冷静。他也是很重身后名的。举几个例子,他写信是留底稿的,他的日记,是很重要的文献资料,对中国现代的思想史、文化史很有参考的价值。赵元任先生是我的父执辈,说过一句话:“胡适的日记是写给别人看,我的日记是写给自己看的。”赵元任先生的日记最近也要出,他的日记有很多符号、音符、拼音文字,有很多只有他自己懂得的记号。这说明胡适对他身后的东西很重视。他有一句引用龚自珍的话:“但开风气不为师。”他的确是开风气,比如他的《中国哲学史》上卷,那是第一次用西方的方法、观点来写中国的哲学史。当时很受推崇,像蔡元培先生就很推崇,但是而今安在呢?他研究《红楼梦》,写了许多文章,但是他在跟苏雪林谈话时说,他虽然写过这么多字,但认为《红楼梦》还不如《海上花列传》。他对文学艺术的鉴赏方面有些问题,当然不能从一个孤证来论断。他在日记里谈到《哈姆雷特》、《奥赛罗》,觉得那是很蹩脚的剧本。他没看懂。胡适在学术上推崇崔东壁,主张疑古派。崔东壁的遗著甚多,顾颉刚用了十年的时间才把他的著作整理出来。其实是没有太大道理的,崔东壁就是受了日本的影响,有一种怀疑的精神。胡适大胆地怀疑,小心地求证,他是受到杜威或者美国百科全书的影响。顾颉刚以为除了《诗经》以外,什么《左传》、《尚书》都是伪作,结果这么多年来经过挖掘,证明都不是伪书。疑古的观点统治了古史研究几乎二十多年。我在学术上很多地方不同意胡适,他站不住。但是从他的人格来讲,确实是值得我们尊重的。我曾到台湾他的墓前凭吊,我很尊重他。
我觉得五四的时候,有很多所谓的闯将啦,先锋啦,导师啦,他们走的路,像鲁迅先生这么一个伟大的人物一样,也有很多曲折。他搞了许多遵命文学,他当然不是遵统治者的命,是遵无产者、弱小者的命。但是我觉得一个思想家如果放弃了自己独立的思想,自由的精神,遵任何人的命,都是会出问题的。所以他果然按照当时共产国际、斯大林的观点,批评“第三种人”像施蛰存他们既不革命,也不反革命,照这种逻辑,中间派比反革命还坏。甚至发展到“一个都不宽恕”,这有什么不可以宽恕呢?
我很尊重他,但是我相信莎士比亚的一句话:“上帝造人,先让他有了缺点,他才成为人。”人都有缺点。鲁迅那时听信瞿秋白的话,把瞿秋白几篇带有诬蔑胡适性质的文章,以自己的名义发表出来,什么“人权说罢说皇权”,这是错误的,胡适不是这样的,终其一生,他跟蒋介石是有斗争的。“光明一到,黑暗自消”,这是瞿秋白说的,我并不认为瞿秋白是一个了不得的思想家、文学家,他的一些观点都是按照共产国际、苏联的指示来的,而且传到鲁迅那儿去了。
胡适也被通缉过,也被禁止过,刊物也被压制过,他是主张比较温和的渐进的思想,是西方的从苏格兰启蒙学派、洛克传下的自由主义精神所培养的那种性格,和我们中国自由主义者非常激烈的态度不同。我觉得胡适终其一生没有做过太违心的东西,他有我认为很不赞成、很反对他的东西,但是他没有说过违心的话。他认为是真理的东西就说出来。在人格上,我觉得确实像他们辩论当中一方所讲的,他是个“比较完人”。从五四以来到死,他还跟蒋介石有很大矛盾。台湾也有很多非常激进的人,对胡适看不顺眼。后来胡适的日记发表出来,还是令人肃然起敬的,他跟蒋介石这么争,为了《自由中国》的问题,为了雷震的被捕,他还是没有什么个人的考虑,他是为了他的思想,为了他的信仰,他没有放松,也没有退步。他说过一句话:“不降志,不辱身,不追赶时髦,也不回避危险。”大概在1998年,我在几个大学做报告,我都以他这句话作为结尾。我说我们中国知识分子,要求不用太高,做到“不降志,不辱身,不追赶时髦,也不回避危险”就可以了,这是作一个知识分子”的起码条件。
胡适晚年喜欢写的条幅是“容忍比自由更重要”。
这是他的老师伯尔的观点,后来陈独秀也是这样的。真正有反省能力的人,都会达到这一步。陈独秀是非常激进的。五四时期跟人辩论,他高举德赛二先生。他在言论上是个小暴君,跟他不同的就要扫荡。我很不赞成,真正自由主义不应该这样,你要能容忍,就应该多元化,能够听到不同的声音。你可以对这种声音反感,甚至愤怒,但是你应该容忍,不要用很不公正的,用学术以外、自由思想以外的东西,用政治上乱扣帽子的方式去打击别人,这是我最痛恨的一种手段,但是在我们国内绵绵不绝。
陈独秀晚年也讲容忍。陈独秀的伟大不在于早期高举德赛二先生大旗,他的“德”是空洞的口号,贯彻他的学术讨论的时候,争辩的时候,他没有“德赛”,没有民主的精神,没有学术的自由,他不允许讨论。为什么不允许讨论,你可以发表你的不同意见嘛,假如此风盛行,那将来任何一个独裁者都可以利用这个不允许讨论,因为你是绝对错的,我就应该禁止。这是我坚决反对的。从古希腊罗马起,从中国的先秦起,我们细细分析,古希腊罗马是有民主制度的,是最早的民主体制,这个民主跟后来启蒙运动出现之后的民主不同。启蒙运动出现之后民主思想在欧洲大陆,是以卢梭为首的。他是瑞士人,用古老的法文写了一些东西。我写了文章,讨论他的《社会契约论》,我请了一个法国人,每句话都请教他,让他给我校对,没有错我才敢引用。当然启蒙派里也有很多暴力的手法,这我是很不赞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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