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慕克:我不在这里的话可能会更好

作者: 帕慕克 2008-05-28 12:08:56 来源:南方周末网络专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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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帕慕克5月23日在其作品研讨会上的发言)

非常高兴能和大家一起来参加这个研讨会,我可能不一定会觉得尴尬,但我还是感到有点怪怪的。这就像是35年前,要是有人告诉我,在中国会有我的作品的研讨会,我会说这是一个神话,我并不会硬逼着我自己去打破这个神话,事实上我觉得要是今天大家发现我不在这里的话可能会更好。

今天我还是想和大家分享下对我的作品以及我作为一个作家对于我自己作品的一些想法。

有两种类型的作家。有一种作家,他们的作品完全依靠于他们的个人经验;另外一种作家,他们不仅依赖自己的经验,他们也会为写作而做一些调查研究。我当然是第二种作家,我既从我的中国经验中获取我的写作素材,我也会为我的写作做一些调查研究。很明显,我是一个有点书呆子味的作家。劳尔克斯曾说他没有活过,只有读过,这当然是一种夸张的说法,其实就算卡夫卡那样受限制的生活,那也是一种很有趣的生活经历。

从文学上来说,任何生活经历都是有趣的。但是还有一种类型,虽然人类的任何生活经验都是有趣的,但是,可能有些作家有点书呆子气,他们还会对生活进行哲学上的调查研究,这也是有必要的。我是这种书生气作家:我不仅关注土耳其的现在,我也去发现它辉煌的过去和历史。

1985年起,我和我妻子在美国的哥伦比亚大学呆了3年。也许是那种在美国的压力,我经历了一个虽说称不上是身份危机,但也至少是一个身份有问题的时期。我作为一个土耳其人,我的土耳其性在面对着美国这样的现代性社会的时候,我的土耳其性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在我大约3233岁的时候,我就决定我不仅要书写土耳其的现代,例如我所了解的伊斯坦布尔的这些,同时呢,我想去了解伊斯兰的过去,我想对这些历史呢也进行抒情。

我不是以一种很强迫的方式(来感受历史文化),而是在日常生活中感到这种历史的文化的存在。事实上呢,我所出生的家庭并不是一个宗教化的家庭,而是比较世俗化、对宗教没有什么兴趣的。事实上我与现代土耳其苏菲神秘主义者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苏菲神秘主义在伊斯兰是被禁止的,只能在地下活动。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进行了广泛的阅读,包括波斯和苏菲的哲学著作。我并不是从宗教的层面来读这些书,我读了很多卡尔维诺和博尔赫斯的作品,当然他们是后现代主义的作家,有很多形而上学的东西,是他们为我扫清了道路——把宗教的东西和文学的东西区分开来。波斯有关于农民的神话传说,有关中东、阿拉伯、土耳其这些地区的作品被注释成十卷出版,每一卷都有五百页之厚。很多阿拉伯和波斯的著作,比如《一千零一夜》和奥斯曼帝国的一些诗人如齐尔加等,他们的思想和思维很多都进入了我的创作之中。

我的作品《我的名字叫红》也是这样的,《我的名字叫红》的确有这样一个目的——保存已经失去了的伊斯兰的传统。经典的奥斯曼帝国和波斯的绘画与中国的绘画并不一样,他们并没有表现出画家的情感。其实,奥斯曼和波斯绘画大都是对经典的解释。在土耳其和波斯大约有
1520部这样的经典著作,我们或许可以把这些称为土耳其或波斯真正的画家。如果你想成为一个好的作家或一个优秀的公民,我觉得你必须去学习好这些经典的著作,我想在中国,情况也是相通的。奥斯曼和波斯90%以上的绘画都是按照这些经典来创作的。《我的名字叫红》不仅仅讲述的是关于绘画的事情,我还讲述了关于文学的事情。我为了理解这些绘画,我阅读了所有这些文本。在《我的名字叫红》里讲到的那些绘画都是对这些经典文本的阐释。

可以说,我在我所有的作品中都运用了这些经典,比如说一个手势、一个场景,它们在经典中可能只是一个很细微的细节,但在我的小说里面,我就把它放大。比如在《黑书》里面我就运用波斯著名苏非诗人、思想家阿塔尔(
Atār 1145—1221)的长篇叙事诗《百鸟朝凤》即是讲述了一个有关追寻的故事:鸟儿们决定前往卡夫山,去朝拜百鸟之王“凤凰”。鸟儿们的卡夫山之旅遭遇了无数的艰险,在这个过程中,很多鸟儿经不起考验被淘汰,最后只有三十只鸟儿克服重重艰难险阻,最终抵达目的地。但是,这三十只鸟儿没有找到什么凤凰,这时它们忽然觉悟:我们自己这“三十只鸟”即是“凤凰”。

写完《我的名字叫红》之后,我的一个助手就说我们列一个书单吧,这书单不是为了出现在小说的后面,而是来记录下我们曾经读过这么多的书,我现在很遗憾当初没有时间去做。土耳其共和国没有什么很好的图书馆,所以我自己要去买很多的书。我还是个复印书的人。在家里我有16000多本书。也许这只是我的一个方面,我的另一个方面你们可以在我的作品《雪》里看到,那是一本关于现代土耳其的政治小说,为了写成那本小说,我也进行了很多的研究,我在卡尔斯这个小城做了很多关于他们日常生活的调查。我所写的《我的名字叫红》、《伊斯坦布尔》、《雪》、《黑书》等很多的书都有很多写实的阐释,我很多时候是从人们面对现代性时候的痛苦这些角度来阐释。简单点说,每一个普通的土耳其人都有两方面的渴望,我们一方面想得到现代性所带来的丰富,另一方面我们害怕失去我们的传统和自己的身份。我所有的作品都有这两方面以及人们生活在这阴影下的痛苦的描述。当然,这个矛盾难于解决,但是,我们通过阅读我们可以找到一些答案。

我很高兴能来到这里,我的作品曾经有很多种解读,可能是在我书里面有丰富的材料让大家从不同的角度来解读。每当我听到这些解读时,我就感到这些读者是在深挖那些我试图隐藏在我的笔后面的思想。我很感谢我能来到这里,不过我还是有点紧张。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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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我(我的QQ空间是http://user.qzone.qq.com/18502973)试着在新浪网站上向即将来作客的享誉世界的土耳其裔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奥尔罕.帕慕克先生提问了,幸运的是,他回答了我一直关心的这个问题,“卡(《雪》里的人物)的痛苦是否一度是你的痛苦,他的一生真的让人感到极其悲哀,这么巨大的悲哀你是如何在写作过程中驾驭好的?”他珍贵的回答,确实解决了我一些阅读中的疑问。 我在自己的空间上完整实录了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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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5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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