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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幕克:《别样的色彩》第二十七篇 地震

来源:infzm.com

作者: 帕幕克 最后更新:2008-05-29 10:36:57


每一个在城市街道上徘徊的人都站在废墟前,无助地看着紧急救援队,起重机和士兵们,茫然地坐在一堆从他们房屋里救捞出来的冰箱、电视、家具以及塞满了衣服的箱子旁,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等着什么。等待失散的亲人的消息;等待确认他们的母亲还在楼内(或许她在午夜时分离开了栋楼——在地震前——去了别的地方,即使这和她的习性大为不同);等待叔叔、兄弟或是儿子的尸首,然后他们可以离开此处,将此处抛在脑后;等待着救援队带着挖掘工具到达这里,看看是否还能从一堆尘土和水泥瓦砾中,再挖出一些他们的东西,一些贵重物品;等待着有人开来小型货车,使他们可以把救捞出来的东西运走;等待着救助工人到达,等待路面疏通,以便专业救援队可以通过,救出在废墟中依然生存的妻子、兄弟。尽管电视和新闻媒体不遗余力,夸大救援成果,但真实的情况却是,到第三天结束,活着的人被救出来的希望几乎等于零,尽管有人坚持不断呼叫着,使救援队可以听到其呼声,确定其位置。

废墟有两种。一种是像胡乱丢弃的盒子那样,侧向一边倒下,尽管某些楼层像手风琴那样叠在一起,但大致仍保留着原来的形状;在这类楼体废墟里,还有可能在气穴中找到生还者。而另一种废墟,没有层次可分,没有大块的混凝土,也无法猜测出楼体曾经的形状;它就是一堆粉尘、铁块、断裂的家具,混凝土碎片等。要想在这里面找出仍然活着的生还者几乎是不可能的。救援队要一个一个地从这堆瓦砾中找出尸体;这是一项缓慢的工作,简直如同用针挖井。士兵们慢慢地将混凝土块抬到起重机上,这栋楼曾经的居民,还有寻找亲人尸首的人们就会睁大了彻夜未眠的双眼。一旦出现尸体,他们就喊道,“他昨天在那里哭喊了一整天,但没有人理会!”有时人们使用挖掘器械,有时就只有用千斤顶、铁棍或是锄头去挖那些未曾挖过的地方。在找到尸体前,他们往往会挖到一些遗物:婚纱照、装有项链的首饰盒,衣服,然后是散发着臭味的尸体。不论什么时候,只要他们在混凝土堆中挖出一个洞,某个专家或是勇敢的志愿者用电筒向里面一照,废墟旁等待的人群就会一阵骚动;每个人都嚷嚷起来,间或夹杂着哭喊。通常情况下,进去的志愿者都和这栋楼的人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偶尔听到里面有些动静,于是就会喊人开来装载机,或是请徒手挖掘的人帮忙,但周围太噪杂了,人们往往听不清他要的是什么。这种状况持续一段时间后,人们旋即认识到,要想这样从瓦砾中一块一块挖石头,一具一具抬尸体,那得耗费几个月的时间,而且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因为尸体在慢慢腐臭,人们担心流行病会开始传播。最后可能的是,总会有那一个最后时刻来临:剩下的尸体会随着瓦砾一同被铲走——那些断裂的混凝土块、家居物品、停止的钟摆、箱包、坏电视、枕头、窗帘、地毯——它们会被运到很远的地方烧毁。我的内心,一方面希望所有这些都未曾发生过,希望忘掉看到的一切,另一方面又渴望见证这一切,然后可以向他人讲述。

我们看到有人在街道上徘徊,一面自言自语,有人睡在已经开到了空旷地带的汽车里,有人从半毁掉房子里拖出一些家具,拿出些食物,堆在人行道边。直升飞机在我们头顶上空盘旋,把体育场作为降落场地,在体育场中心,我们看到人们躺在临时医院中;就在这医院旁边,一排排的楼变成了废墟。我们凑巧碰到一个朋友,他是个摄影师,与一位作家结了婚,此刻正要去岳父的房子那里。去的路上,他拍了些照片。那栋老房子尚安然健在,他岳父告诉我们,午夜的时候,他还听到过废墟中传来某些声音。我们还碰到了另一个熟人,在一座半坍塌的小住户空荡荡的花园里,我们摘了些沾满尘沙的葡萄来吃。

看到我们,看到相机,每个人都喊到,“记者,写下这一切吧!”随后他们就开始发泄对政府、议会和骗子建筑商的不满;面对摄像机,他们声音激昂,但那些遭到咒骂的政治人士、政府官员、收取贿赂的市长还是极有可能会再次找到新的职位,再次得到这些选民的支持。而这些悲戚诉苦的人,也很有可能就曾在某个时候贿赂过市议会议员,以求获取建筑数据,甚至还会认为不这么做才是愚蠢。如果在一个国家,总统对贿赂行为赞赏有加,称其为“切实有效的”,在一种文化里,某些非正常行为或是诈骗虽然遭到斥责,但还被人们容忍,那么人们就很难期望建筑商能不使用劣质钢材和混凝土,不钻法律的空子来维持他们高昂的耗费,其名义,都是为了应对将来可能发生的伤害他人的地震。但据某个地震传闻——在人们口头广为流传,那些无辜的房主们也受到了牵连——某个建筑商建造的楼房,除了一栋以外,其它所有的都毁于地震了,而惟一幸存的恰恰就是建筑商自己住的那栋。

由于地震前没有发布任何预告,地震后又没有及时组织救援,政府大大失去了民心。但因为在无助之中,许多人仍怀着坚定不移的梦想,相信有更高力量会眷顾他们,如同安拉所为,所以政府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恢复其声望,这也在我们意料之中。有人也许会说军队也是一样,提供救援总是姗姗来迟,并且起初总是作用甚微,这部分是因为,他们的楼房也遭到了破坏。民族的自豪,国家的自信——这二者也被地震动摇。在很多地区,我听见人们说,“是德国人和日本人及时救助的我们,而并非我们的政府!”在一些媒体上,我也看到过同样言辞。有什么理由吗?“就是没有人组织我们。”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说,他知道放弃比愤怒更为有用;面包在城市某个地区发霉时,另一地区往往会短缺。当人们躺在混凝土之下,哭喊着求助,生命渐渐流逝的时候,救援设备却往往不是燃油短缺,就是困于交通堵塞。

我们看到一个男子,开着他那满是灰尘的旧汽车,缓缓的驶过后街;一堆废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靠近的时候,他停了下来,隔着车窗冲着人群喊道。“我和你们说过多少次了,安拉的愤怒会降至你们身上的,你们要弃绝自己的罪恶!”人群中有人冲他狠狠地挥了挥拳头,轰他赶紧上路,带着胜利,他又气哼哼地驶向下一个废墟。我曾看到过一篇文章,分析家的想法与其类似,认为军队和政府已过多地干涉了宗教事务,必将会受到惩罚。我也听到有很多人在问为什么,如果真是这样,那许多清真寺和宣礼塔又怎么也会被损坏了呢?

在所有灾难里——面对这些废墟和尸首——当然也会有高兴的时刻。看到生还者从瓦砾中走出来,尽管要等待很长时间!看到救援来自全国各地,甚至来自政府宣称是敌对势力的国家!但主要的和难以启齿的快乐还是:自己多少是活下来了。到第三天结束时,很多人已经向灾难妥协了,开始谋划将来。他们不顾警告与禁令,全都巧妙、谨慎地开始从曾经的房屋内搬运自己的物品。我们看到两个年轻人进到一座公寓楼底层,楼体一侧已经呈45度倾斜了,但他们仍从天花板上卸着吊顶灯。

在码头旁,高大栗子树下的咖啡馆人满为患。除了那些已死的和失踪了的,人们在放纵狂欢,庆幸自己从灾难中生还。经理找来了一个发电机,正努力往冰箱里存放新鲜食物,我们这桌的年轻人们也不愿再谈起地震,而是在聊着文学和政治事件。

回去的路上,我们又碰到了回雅楼瓦清点财产的那位退休的邮政局长,“我去我们那条街了,在里面找了找,房子已经没了,”他平静地说。“一眼就能看出,废墟里还有一个12岁的女孩儿。”他轻轻地说,就仿佛这多少是他的过错,没有什么值得抱怨似的。

后来,我朋友发现,一个英国人在度年假时赶上了下雨,他都会抱怨,但是房子毁于一旦的人,却毫无怨言。我们进而推断,也许那是因为,人们压根不会去抱怨发生在土耳其的地震夺走了如此多的生命,这样的想法让我们感到不快。那晚,因为害怕(这情绪遍及整个国家)会再有一次地震,我们都睡在外面自己的花园里。

我们的船驶到月牙形海岸的中央。我发现,自孩子时代以来,这海滨沿岸增加了如此多的新居民,他们模样相同的公寓楼,又是如何使众多小镇成为一座延绵的城市。如今,这整个地区都陷入恐惧之中,因为科学家预测将会有一次更致命的地震来临,它的震中距伊斯坦布尔更近。现在还不清楚地震会何时发生,但根据报刊上的地图显示,那摧毁一切的断裂带就恰恰经过此刻我们正接近的那座小岛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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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莫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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