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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慕克:《别样的色彩》第二十八篇 伊斯坦布尔的地震恐惧

来源:infzm.com

作者: 帕幕克 最后更新:2008-05-28 14:23:20


许多人在床边放着大的塑料外壳手电筒,这样在地震断电时,他们可以在大火吞噬自己之前寻找生路。手电筒旁还放着哨笛、手机,以便届时引导救援队在废墟中找到他们,有些人把哨笛挂在脖子上(有一次地震,居然有人在脖子上挂着口琴)。另有一些人,随身带着房间钥匙,这样地震来临的时候就不用浪费时间找它们。有些人夜不闭户,以便可以毫无阻碍的从自己两或三层的公寓中逃出。甚至还有人在窗户上系条长长的绳子,这样,在地震时分,他们可以直接滑到自己的花园中。在头几个月里,有人被持续不断的余震折磨的心力交瘁,以至于在屋内也随时带着安全帽。由于第一次大地震是夜里突来的,因此人们更加渴望做好一切准备——甚至是那些住在公寓高层,不管用多快速度也几乎不可能顺着楼梯逃生的人——他们睡觉的时候也是全副穿戴。我甚至还听说有人极度担心自己体力不支,气喘吁吁,以至于他们上厕所或是洗澡时都匆忙不堪。有些被类似焦虑困扰的夫妻,连亲热的兴趣也逐渐丧失。还有不少人建造了些避难蓬,储存食物、饮料、铁锤、照明设备等一切可以逃离城市火海的用品,帮助他们在没有电力供应,道路、桥梁坍塌的情况下生存。上次地震后,还有人开始储备大量现金。许多家庭认为角落是不安全的,于是床被放置在远离墙体、架子和衣柜的地方。避难蓬搭在一些必须用具,像冰箱、烤箱旁,这样,理论上,人们就可以在天花板塌陷之时保护自身,这就是一些报纸上的指导信息所称的构建“救生三角”。

在那张我伏案写作了二十五年的长书桌一头,我也做了大量类似的工作。在放满大部头书籍的藏书室内——其中有四十年前的《大不列颠百科全书》、比它更早一些的《伊斯兰百科全书》和使我了解过去地震的《伊斯坦布尔百科全书》——我在书桌下搭了一个避难蓬。为了确信它足够结实,可以承受砸下来的混凝土砖石,我在几次地震演习中,都按照指示像胎儿在母体内一样躺在那里,以保护我的肾脏。地震小提示同样告诉我,要在安全角落储藏一些饼干、瓶装水、哨子以及铁锤,但这些我都没做。我每天的生活充斥着这些警告已经足够了,告诉我们装这个,装那个。我不愿把它们搬到书桌这儿来,会不会是因为我隐约感到,那样做会让我的勇气丧失得更快?

不,还有更深层和更隐秘的原因。虽然人们很少说起,但它有时能从很多人眼中看出。我把它称作是一种羞耻感,一种夹杂着些许内疚与自责的羞耻感。它有点类似于如果你有一个酗酒罪犯的亲戚,或是你遭受了意外的经济破产——你自我保护的愿望就如同你想在其他人面前藏起必需品一样强烈。当第一次地震之后,我国外的朋友或是出版商写信询问我的状况时,我总是羞于回答。我断绝了与一切人的来往,就像一个刚被诊断出罹患了癌症的人,首先想到的就是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在早些日子里,如果想讨论这个话题,我只会和与我处境类似,能够分享我对下次大地震的焦虑,与我有着相同观点的人说。尽管这些聊天更多时候更像是自说自话,但随着我们生气或激动地喋喋不休,那些乐观也好,悲观也好的专家观点还是很快就被大家所熟知。

有一段时间,我非常注意观察我的居所和办公室的周围地带,试图确定它们脚下的那片土地过去对地震的承受强度。令我安心的是,我发现在1894年那场地震中,这地方只有少数几栋建筑坍塌。但是当我研究了所有倒塌房屋的记录,读到那些被倒塌屋顶砸死的那些人的名字——有希腊屠夫、送奶工人、兵营中的奥斯曼士兵——当我知道,那些我在很多地方曾见到过的古市场、历史建筑物都是毁坏后重修的,我就战胜了生命短暂、人与宣礼塔是如此脆弱的哀伤。

有一本杂志刊登了一幅小地图,预测了即将到来的地震走势,它让我愤怒不已。它把我周围这片地带用黑色阴影圈出,视其为有可能遭受地震毁坏最强烈的地区之一。或者,这仅仅是我这么认为?仅凭一张如此之小,如此之粗劣的地图就可以下此结论吗?借助放大镜,我在这张没有任何注释的地图的死亡带上仔细检查,甚至找我所居住的街道和房屋,并和其它一些更详尽的地图进行对比。我发现除它之外,再没有报纸或是媒体上的地图表明,我居住的周边地区是特别危险的区域。我相信那张地图一定是错的,并决定忘掉它。而要想轻易做到这一点,我最好是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它。

可几天后,我发现自己又在午夜时分研究这张地图了,透过放大镜仔细审视那片阴影区域。房东看出我有些担忧这栋楼的地基质量,他拿出一张四十年前,工人们盖楼时他自豪地与他们拍的照片。我在这片地区生活了四十多年,照片又唤起了我旧时的回忆。但我拿起放大镜,却只是为了研究这片地区的土质。科学家们彼此矛盾的观点,就像媒体不负责任的口水战一样,使伊斯坦布尔居民处在焦虑的绝望和令人兴奋的安慰之矛盾中。他们可能头天晚上因为一则坏消息而难以入睡,第二天晚上又会因为一个情况也许并不那么严重的暗示(根据最新的卫星图片,地震也许只有里氏5级!)而同样彻夜不眠,就像我前前后后地研究地图上阴影地带的土质。尽管我也相信那个杂志编辑所说的,不要过于重视他们这张简略的地图,但我还是很久都在费力思索,为什么那片阴影地带会覆盖在我的房子和我的生活上。

整整这段时间,我还一直伸着耳朵留心倾听外面的可疑声音和各类传闻,像城市里野狗的狂吠。我听说,如果地震后的日子里海水变暖,那就预示着下次地震迫在眉睫。当听说几周前的日食和地震有着某种奇怪关系时,我一笑置之。“别笑得那么大声,”一个愤怒的年轻女孩子这么斥责我,“如果有地震,我们就听不到了。”有传闻说,地震是库尔德分裂主义游击队所造成的,还有人说,地震是因为美国人要来援助我们一艘军事医疗船只(“对他们这么快把它带到这来,你怎么看?”阴谋理论如是说)。更离谱的是,据说那艘传闻中船只的指挥官,还在甲板上内疚地看着这一切叹息道,“看看我们都做了什么!”

后来,更有一些偏执妄想开始转向国内:每天早上敲你门铃,给你送来牛奶和报纸的看门人,会用与警告你一小时后将停水的相同语气说,预计一场大地震会在晚上七点十分来临,将会摧毁整个城市。或者是,某个对即将到来的地震毫无自己观点的可恶科学家已经逃往欧洲了。又或是,据说政府对即将发生什么十分清楚,已经秘密进口了上百万的遗体袋。你还会听说,军方已经出动大量挖土机,在城市外的空旷地带挖了数个墓坑。一个对自己房屋构造质疑的朋友——当然还包括地基——搬到了同条街道的另一栋楼内,仅仅是想看看他的新公寓是否更安全一些。在耶斯尤特(Yeşilyurt)这个建造在伊斯坦布尔劣质土质上的富人社区之一,参加一次有关地震研讨会的土地所有者们分成了两个敌对阵营:一部分人希望讨论如何保护他们自身的安全,而另一些人却认为这样的讨论会导致地产下跌。大约就在同一时期,我的一个记者朋友告诉我,他们无法给我提供我想研究的地图,来调查那张小地图上的阴影地带,担心那样会引起地产危机,激怒土地所有者。

两个月后,楼上的邻居在家中告诉我,他寄研究样品的那所大学已经给他发回了检测报告。结论——调查的是我办公室所在的那栋楼——既不令人完全失望,也不那么令人有信心,这取决于我们每个人怎么看待它,就像那天我们在判断宣礼塔是否会砸在我们身上时,所得出的主观结论一样。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我听说一个音乐行业的老朋友,在路过一个被八月份地震严重损坏的城镇格尔居克(Gölçük)之后,决定再也不回位于伊斯坦布尔的家了。他住到了自己认为建筑建构更稳固的希尔顿酒店中。直到后来,他发现它也不够安全,于是又开始在外面打发日子,通过手机处理所有事务,在街上跑来跑去,好像他忙得不可开交。听说他这样匆忙地,马不停蹄地跑来跑去的时候,嘴里还总是喃喃自语,“为什么我们不离开这座城市?为什么我们不离开?”

这种感觉压在我们所有人心头,尽管第一次地震震中位于距离城市62英里的地方,还是有成千上万的伊斯坦布尔人丧生于此,这使大量住在危险地区的人开始逃亡,导致房租下跌。但是,还有很多伊斯坦布尔人仍在它危险的建筑中生存,毫不采取防范措施。在这点上,所有一切——科学家们的再三要求,比较可信的传闻,遗忘的行为,千禧庆典的推迟,恋人的拥抱,大量的人辞职——都使人们开始接受,地震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有助于我们“与之共存”,就像人们今天说的那样。某天,一位年轻的、刚刚结婚的、非常乐观的女士来到我办公室讨论一本书的封面设计,她非常自信地和我谈及自己应对地震的办法。

“你知道,地震是不可预料的,是这个让你感到恐惧。”她说着,扬起眉毛,“可同时,你必须每时每刻都得像觉得此刻不会有地震发生似的活着,否则,你就什么也做不了。这两种矛盾的想法总在斗争,比方说,现在我们都知道,地震后站在阳台上是很危险的。可即便如此,我现在还是要站在阳台上。”她用一种老师的口吻说,然后,小心地、慢慢地打开门,走到了阳台上。我站在原地,她站在那里,看着街对面的清真寺和后面博斯普鲁斯的景致。“站在这里,”几秒钟后,隔着打开的门,她更加滔滔不绝地说,“我绝对不会相信,地震会恰巧就在这一刻来临。因为如果这么认为,我就会怕得绝不敢站在这里。”又过了一会儿,她从阳台走回来,关上身后的门。“看,那就是我做的,”她说,带着微弱的笑意,“走上阳台,身在彼处的时候,我就在心里取得了战胜地震的小小胜利。就是这些小小的胜利,使我们会战胜即将到来的大地震。”

她走之后,我来到阳台,欣赏着宣礼塔、伊斯坦布尔以及在晨曦中浮现出的博斯普鲁斯美景。我的整个一生都在此度过。看到那个在街头隅隅而行的人,我不禁问自己同样的问题:为什么人们不能够离开此地。

那是因为,我无法想像,不生活在伊斯坦布尔,会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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