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的尊严——“摩托车上绑在一起的夫妻”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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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由沈祺徕－Sinopix提供（仅供南方周末使用，请勿转载）

5月14日下午，美籍独立摄影师沈祺徕在汉旺一所技校采访，那所技校的校舍在地震中倒塌，许多学生被埋在了里面，前来救援的搜救人员用吊车清理残垣断壁，希望能找到幸存者。沈祺徕等了个把小时，没能等到奇迹，决定离开校舍。

在街角的转弯处，他看到不远处有一辆摩托车，前后坐着两个人。前面开摩托车的男子正在打电话，后座上坐着一个女子，女子的头被布包着，看上去有点怪，女子全身被绳子绑着，和前面的男子紧紧绑在了一起。沈祺徕注意到女子脚上没有穿鞋，腾空搁在摩托车上，整个人垮在那里，似乎没有生命迹象。

沈祺徕来不及做出进一步判断，拿起相机，从前面和后面两个角度分别拍了两张照片。

沈祺徕的助手下意识地问摩托车上的男子：“后面的人是谁？她怎么了？”男子回答：“我老婆，她死了！”

之后，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男子启动摩托车，呼啸而去。

“前后就只有一分钟的时间，我们不想打扰这个失去爱人的男人，所以没问他的名字。”沈祺徕说，当地人告诉他，这次四川大地震发生后，一些人为了给在灾难中逝去的亲人以最后的尊严，想尽办法把亲人的遗体送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埋葬。

“摩托车上的男子一滴眼泪也没有。”沈祺徕特别强调。

这张“摩托车上绑在一起的夫妻”5月15日被英国《每日邮报》刊登，其后，在互联网上迅速流传，被全球许多报纸、网站转载。

与沈祺徕素不相识的美国同行伯尼•德雷珀（Bernie Draper）给他发来了电子邮件：“它让我流泪了，这是我所看过的最好的具有人道精神的照片，这位丈夫失去妻子的悲痛与哀伤无需用任何语言表达，它应该成为今年的最佳图片。”

在四川的六天，沈祺徕看到了许多失去亲人的悲惨场景，却很少有人哭泣。

5月15日，北川一所倒塌的幼儿园废墟上，坐着许多等待奇迹出现的家长，他们的孩子就在废墟下面。一位母亲喊着孩子的名字，直到喊哑了嗓子，才终于放弃。母亲从口袋里拿出一袋牛奶，洒在废墟上，边洒边平静地说：“妈妈来了，喝牛奶了。”一转身，沈祺徕又发现了一位坐在废墟上的年轻父亲，他脚边是挖出来的孩子的遗体。过了一会儿，这位父亲站起来，抱起孩子，用塑料布仔细把孩子包起来、扎好。这时走来了一位特警，劝他最好赶快离开现场。他抱着孩子往废墟下面走，走一段，放下孩子，坐一会儿，喝点水，然后再走，同样是一滴眼泪也没有。他借了电话试图与在外地打工的老婆联系，但始终打不通，就放弃了，临走时说了一句：“别拍了。”为了尊重他的意愿，沈祺徕只从他的身后取景拍摄——一个男子在废墟上坐在死去了孩子身旁，背景是一片狼藉的北川。

12岁由上海赴美的沈祺徕2000年开始从事摄影工作，这几年来，《纽约时报》、《泰晤士报》等国际媒体经常邀请他拍摄中国题材的照片。“他们非常关心中国农村改革与经济起飞中的各种问题，尤其是人的行为变化，尤其是社会发展中的消费、儿童、家庭与教育。”与沈祺徕一同赴四川灾区采访的《星期日泰晤士报》记者，就把报道重点放在了孩子身上。在沈祺徕看来，西方人非常关注地震中的独生子女。他跟随《星期日泰晤士报》的记者寻访了绵竹五福一所倒塌的小学，在成都中医学院看到了许多来自都江堰的孤儿。

1972年出生的沈祺徕曾于2001年春节只身奔赴河南睢县拍摄那里的艾滋病人。其中一幅照片被英国《泰晤士报》和德国《明星》周刊采用。那张照片记录了这样一个瞬间：父亲和两个孩子，一家四口，母亲已经因为艾滋病去世，病重的父亲躺在床上，姐姐抱着年幼的弟弟坐在床边。沈祺徕得知，就在这张照片拍摄后的两周，那位父亲就不在人世了。

在四川灾区拍照是沈祺徕第一次实地拍摄灾难新闻图片，他最大的感触是，人和人之间本来已经有些疏远的感情忽然被凝聚了起来——从成都到绵竹的路上，他看到许多成都市民开着私家车，拿着方便面和水，一路发放给灾民。

这次采访出发之前，沈祺徕心里没什么底，他并不确定他手中持有的那张外国记者采访证能让他走多远。从地震发生之后网上发布的新闻中，他感到了一丝乐观，因为中国政府对灾情没有任何隐瞒。深入灾区之后，他们一路上没有遇到太多阻拦。事实上，沈祺徕觉得，那里毕竟是救灾现场，有些区域不准记者进入也是可以理解的。5月15日，在从成都赶往北川的路上，他们一行几人甚至还得到了一位军区大校的帮助，这位大校开着车顺路把他们带到了距离北川只有5公里的救灾指挥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