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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贝尔奖不是退休金--奥尔罕·帕慕克访谈

作者: 王 寅 马筱璐 2008-05-28 17:20:53 来源:南方周末

25帕慕克专访_题图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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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将成为那种民族性想法的牺牲者
南方周末:你在前天的演讲中,特别谈到身份认同的问题,“每个个体,都为自己的身份、欲望和悲痛所困扰。”你少年时代去欧洲的时候,护照上眼睛的颜色也被签证官莫名其妙地弄错了。面对西方世界的时候,这种压力在第三世界国家非常普遍,土耳其是这样,中国也有类似的情况。

帕慕克:身份认同、身份代表、民族主义永远都是一个问题,一个很痛苦的问题。当我写爱情的时候,人们会说是一个土耳其人在写土耳其式的爱情,但是当托尔斯泰写爱的时候,他写的却是人类之爱。当我们谈及写作的时候,我们涉及到的应该是普遍的人性,这才是解读作品的方式。但这是一个双向的过程。我们自己也会对其他国家的读者说,因为他们来自别的国家,所以他们并不懂得我们的爱情和我们的情感。我们需要丢弃那种民族性的想法,因为我们自己将成为这种想法的牺牲者。一旦我们认同了民族之间的差异性,我们就很难将自己融入人类的共性之中了,这样就等同于将自己封闭起来。不同文化之间的误读是永远存在的,而我们对待自己文化的态度则为这种误读创造了条件。

南方周末一个人的成功有其必然性,作家也是这样,你认为你成功的必然性是什么?性格?天赋?运气?还是其他的什么?

帕慕克:我认为所有这些因素都很重要。首先目标、兴趣很重要。我在二十三四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想要成为一个作家,而不是一个画家。其次,天赋也很重要。缺少天赋不成其为艺术。我认识一些人很喜欢文学,但很可惜他们没有天赋。再次,阅读和知识也很重要。当然也需要努力的工作和运气。除此之外,他人的鼓励也非常重要。我一直都很感谢我的父亲,他在我童年的时候,给了我莫大的鼓励。当我完成一幅画的时候,他总是夸张地显出很惊讶的样子,仿佛我是一个天才。他从来不会挫败我的积极性。作家是需要有读者的,即使只有一个,无论这个读者是你的父母、弟兄或者妻子、女友。即使现在你不成功,他们也会给予你鼓励。有一些作家并不把自己的作品示人,我不喜欢这样。无论我写了什么,我都会读给别人听,譬如我的家人和我的助理。举个例子,在我写《我的名字叫红》的时候,艾斯特只是其中的一个小角色,但是我的妻子很喜欢这个角色,要求我多写一点关于艾斯特的东西。而我自己也很喜欢这个角色,我也想看这个角色的发展,于是我把她的篇幅给大大延长了。在我读作品给别人听的时候,我会留意他们的表情。如果他们的表情告诉我,他们不喜欢这一段落,我会对它进行修改。对我来说,他们可以帮助我检验我的作品。一般当我完成作品之后,最初的五到十个读者将会给我不同的反馈。他们不一定是伟大的读者,只是我所认识的人。而他们的反馈将会代表今后所有读者的反应,因为人多多少少都是相似的。

南方周末:是不是还有一点你忘记讲了——每天你都要工作十多个小时,是否还需要有一个强壮的身体?

帕慕克:强壮的身体?是的。为了完成这部六百多页的小说,有时我甚至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我会锻炼,我会在办公室散步(边说边做来回跳跃的激烈动作)。我吃得不多,以保持身材。我不抽烟,我五年前就戒了烟。

艺术是一个野心家的领域
南方周末:你把自己锁在卧室里八年的时候,曾经从书上撕下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画像挂在了卧室的墙上。现在你的墙上还有他们的画像吗?

帕慕克:对我来说,最优秀的四个作家是托尔斯泰、陀斯妥耶夫斯基、托马斯·曼、普鲁斯特。我喜欢看他们的作品,我会反复阅读他们作品中的某些章节,直至达到背诵的程度。当我读这些片断的时候,会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说,是的,是的,生活就是这样的。我们看到的事物也许很简单,但他们却用一种精妙的方法将它表现了出来。优秀的写作没有程式,但是当你阅读他们作品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什么是小说,怎样能够做到丰富而又精确的写作。这些作品以它们对生活细节的勾勒展现出了生活的真实。我也喜欢科幻小说、幻想小说以及书卷气很浓的小说,我也写书卷气很浓的小说。我认为小说中最重要的是对生活的敏锐观察力,而这些作家在这方面做得尤为出色。

南方周末有一位中国小说家这样说,在你不同年龄阶段,好作家就是一个自动取款机,就像一直给你钱一样,源源不断地给你启发。在你的创作经历中,这样的作家是谁?

帕慕克:我刚才已经提到了我最崇拜的四个作家,但是很少有好作家能够将所有的作品写成经典之作。乔伊斯、托尔斯泰也许在此之列。就算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写过《少年》这样不成功的作品。但是我很喜欢他其他作品中的某些片断,因为它们淋漓尽致地展现了真实生活中的细节。我们都有这样的经历,但是很少有人能够像我喜欢的这些作家那样,以如此简单却又精妙的方式将这些经历展现出来。

南方周末:每一个作家都是有野心的,从你的作品看得出来,你很早就有成为伟大作家的愿望,我不知道,在你心目中,你仰慕的那些伟大作家有多少已经被你超越或者赶上了?

帕慕克:我从来不认为我能够超越这些作家,所以我对他们的阅读永远充满了乐趣。是的,我是一个有野心的人。记得在我24岁的时候,我读到巴尔扎克的传记上说他一生写了94部作品,我就想我自己也要写90本书。我也希望能够超越土耳其的作家。甚至在我年轻的时候,我的朋友就曾经对我说,你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我回答,难道这有什么错吗?在我们的文化中,野心就等于对长者的违背、无纪律和自由散漫,这在我们的文化中被认为是离经叛道的,因为我们被教导要永远尊敬长辈,听从长辈。而有野心则意味着按照自己的方法来做事,这被认为是很危险的。我认为艺术是一个野心家的领域。欧洲的文艺复兴就是那些有野心的人努力的成果。野心在艺术领域并非坏事。野心家需要具备我前面所提及的那些品质,如天赋、兴趣、勤奋等等。

南方周末:你给女儿取名“Rüya”,这个词在土耳其语中是“梦”的意思,你在女儿身上寄托的梦是什么?

帕慕克:Rüya是我的作品《黑》中的一个人物,她的原型是我的前妻,我和她现在也还是好朋友。我的孩子出生的时候,我告诉我的前妻说,我希望我们的孩子能够像她,所以就给我的女儿取了我作品中人物的名字。我女儿现在已经17岁了,她很喜欢看电影,每周我们都会看几部好的艺术影片。有时我也会建议她看一些书籍,譬如加西亚·马尔克斯、福楼拜的书。

南方周末:你很爱你的女儿,诺贝尔颁奖典礼上,你也带你的女儿一起参加了。她对你的获奖有什么祝福的话吗?

帕慕克:(开心地笑)当然了,她是我的女儿啊。当诺贝尔评奖委员会问我是否接受这个奖,我是否会参加颁奖典礼时,我同意了。事实上,18岁以下的人是不能够参加诺贝尔奖的颁奖晚宴的,她是历史上惟一一个例外,因为颁奖委员会不能拒绝我。她很开心。

南方周末:你在谈到中国文学的时候,提到了鲁迅、莫言,其实还有一位同样获得诺贝尔奖、用中文写作的作家高行健,你读过他的作品吗?

帕慕克:我见过高行健。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充满悲伤的人。我很遗憾他所遇到的某些困难。我希望有一天他能够为中国人民所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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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朱又可 实习生 陈倩儿 陈 星 网络编辑: 莫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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