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惟一的遗物是一串钥匙”
即便睡觉时挤在一起,女生依然特别害怕黑夜。有位女生躺在帐篷里,突然对门口答应了一声。她说当时同寝室的室友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叫她,回答之后才想到那位同学已经遇难了。坐着在屋里怕墙倒,站着外面怕地陷,此时教师不再是学生眼里的凶神恶煞,而是靠山。
高三(一)班在一层,紧挨着教学区和操场之间的过道。23日上午,温家宝来到教室里,在黑板上写下“多难兴邦”,现在这四个粉笔字已经被绵阳市文物局用有机玻璃装裱起来。
“我们班几乎全哭了,老师也哭了。总理走后老师说,我们一定要努力,把灾难带来的痛苦转化为自救的力量。”高三(一)班学生宋晓凤说。地震后,她所在的3楼整体下落变成一楼,全班无一人遇难。
刚转移到新操场上的草坪,宋晓凤就去全部坍塌的旧楼废墟寻找表弟,嗓子喊哑了也没人回答,就开始抢救其他学生。她发现两个女生还活着,一个压住了腰,一个压住了腿。宋晓凤和一位校外居民救出了压住腿的女生,另一个女生没有坚持住,眼睁睁看着她地走了。这位女生的奶奶来到学校时,以为孙女还活着,塞给宋晓凤一个苹果,说孩子的父母已经死了,请求宋晓凤把她救出来……也许是无辜负疚,为多救出几个同学,余震频频时,宋晓凤仍然钻进废墟,用凉水给压在里面的男生擦脸以保持清醒。
她说自己还欠高一(四)班一位男同学一个承诺。“我守着他,他的腿被压住了,身上还压着两具尸体,他说出去第一件事就是和我合影。我当时说一定和他一起出去,就这样守了一整夜。后来全校大撤退,军队也上来了,我就先走了……”
对于时不时就被热炒的“80后”、“90后”自私问题,宋晓凤说,也许城市孩子会那样。我们从小就在农村长大,肯定不会。这次地震时那么多学生和老师参与救人,都很无私。旧楼一层3个教室,老师如果先跑几步就能跑出去,但为了照顾学生,他们都遇难了。
以前宋晓凤觉得班主任李军有时严厉得不讲道理,现在她觉得李老师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李军正在读初二的女儿李诗琪遇难了,但他为自己的学生庆幸:“70个学生都在,现在想的就是高考。”他穿着学生送的短裤,左腿上一道深陷的伤口已经结痂,那是连续三天救人的痕迹。那几天他累得神志恍惚,站着就能睡着,还差点掉进废墟坑里。
如果不地震,李军的好日子刚好开始。年轻时苦拼阶段过去了,买房子的钱还完了,孩子也快读高中了。地震之后三天三夜,救出了五六个学生后,李军找到了女儿:“吊开一块预制板,下面有7个人,我女儿在中间。”
他把女儿拉出来,找了块毛巾,擦干净身体,送到平坝上。女儿的新T恤满是血污。那是地震前一周全家到绵阳买的,女儿很喜欢,忙不迭就穿上了。李军觉得自己只剩下一口气了,可还是从已经倒塌的家里找了件粉红色的旧T恤给女儿换上。女儿惟一的遗物是一串钥匙:“我把这串钥匙带在身上提醒自己,要打开自己的心门,以前我觉得当老师就是两个字——心酸。我现在喜欢当老师了,学生和家长很关心我,很尊重我,很需要我。我也需要他们,现在学生就是我的孩子。”
转移到绵阳市区的长虹培训中心之后,北川中学就像一只尚在孵化中的雏鸟。“蛋壳”是一道把守严密的铁门,通过铁栅栏间的“气孔”,学校和外面的世界小心翼翼地进行着人员、物质、信息和情绪的交流。
老师们都理解封闭的原因,前些日子寻亲的人来了很多,铁门两边哭成一片,找到亲人的在哭,没找到亲人的也在哭。有的家长看到名单上没有孩子的名字,非要进门寻找,甚至威胁说要把铁门炸掉。
21日李军讲了地震后的第一课,那堂课的第一句话是:现在我们开始自救,自救从学习开始。
(感谢蹇绍奇、罗曦、何林涛、李菁燕以及所有受访者)
【返乡之困】北川中学:小心疗伤
来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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