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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与随想】初出国门

作者: 陆谷孙 2008-06-04 17:23:11 来源:南方周末

眼下,教育家们都在讨论留学“低龄化”的优劣,而我们当时初出国门都是四十上下的中年人了。新奇感很浓,也兴奋,但可塑性已差,不善机变,由于此前锁国太久,对西方的了解可能远不如今天的小把戏们。记得行前还发几百块钱的置装费,可到友谊商店购物,结果穿着厚重的西服和大衣乘飞机,降落在旧金山,从舷窗望出去,发现那些地勤全穿着短袖衬衫,这厢已热出一身大汗。第二站到纽约,在此转机续去华府,换飞的两个航班间隔只有半个多小时,在人丛中拉着那滑轮箱觅路疾行。那种箱子,当时可能还是国内初产,质量不过关,不是轮子滑得不听指挥,就是拉手脱落。于是又出一身“急汗”。那狼狈相至今历历在目。

接着就是“文化震撼”问题,笔者亲历或目睹的好玩事情还真不少:厨房水槽下的garbagedisposal,原来是个“泔脚捣碎机”,要呆上一段时间才会使用,而洗碟机和烤箱之类的几乎一次也用不上;灶上的pilotlight是引燃用的,可千万别误以为凡明火都不安全而去想着法子灭了它;人家来请你周末出游,你这儿西装领带打扮齐整,使休闲便装而来的主人大窘;钻进汽车大剌剌坐进后座,弄得驾车人独在前座,像是给你当专职司机;到了风景点,忙着摆pose拍照,以便印出寄回与家人共享,以至被某些洋人讥为“克钦”(仿按快门的声音)一族;更听说有的同胞为了节约房租,宁可国人自己扎堆,违反当地法律规定,在狭小空间挤住多人,房主来巡视时就得赶快拆床,以免发现;“群租”客使用冰箱都要划分各人可用的空间,若越雷池,竟会龃龉大起;因为听力不过关,一屋子人突然哄堂大笑,惟我一人不知乐从何来,待到别人笑完,才像定时炸弹延时爆炸,突发“咯咯”一声。初出国门时的种种困惑,被洋人看在眼里,也会误读。就拿夏日周末还要穿西装打领带一节为例,我就无意中听到过这样的疑问:“中国人不出汗吧?”

慢慢地,华洋相处日子长了,我发现其实不管在世界上的什么地方,人只要做得实在、透明,总能得到理解和接纳,亦即英文所谓的Honestyisthebestpolicy也。个人与个人之间如此;异质文明之间又何尝不是?譬如说,点菜时你被菜单上的法文、意文菜名弄得一头雾水,进餐时又被由外及内的刀叉和由小到大的餐盘搞得手足无措,最好老实发问,别不懂装懂;别人乐不可支而你完全懵懂时,问一声“What'sthejoke?”也没什么丢脸的。当然,业务能力更是赢得认同的实力之所在。记得生平第一次在美国国会图书馆发言时,听众中一位先生从州名Illinois的-s发不发音开始,问到印第安语在美语中的“遗形”,又从美国印第安问到英国凯尔特,复从美英问到大陆汉语与海外华语,我动员起全部的知识资源,总算没被问倒。后来才认识这位名叫高克毅(笔名乔志高)的老前辈。

初出国门的人都爱买新鲜小玩意儿回来送人,那时凡折叠伞、太阳镜好像都是“台湾制造”,皮箱一类则必是“韩国制造”,犹如今天“中国制造”之普及。今天重出国门,真希望也相信,不久的将来,“中国制造”渐被“某国制造”所取代。须知美国人精明,把制造业大量外包,而把“切刃”高科技垄断在手,如此兼保富足与领先。与美国朋友处熟了,尽把这样的观感告之无妨,最多被反问一句:“那又怎样?”

初出国门之后回国,在当时也是个不小的问题。譬如说海关规定只准带入几大件,超过指标的必须纳税,而小小一块手表也算在大件之列。进关时哪像现在这般宽松?记得第一次回国时,海关关员勒令打开箱子,兜底翻查,连盛在Zip-lock密封塑袋里的咖啡,都要一只一只捏过,检查内中有无硬邦邦的异物。其中一只被捏破,结果一箱子衣物染上咖啡,浓香扑鼻,大半年不去。超额大件被扣于机场海关,要当事人从单位出具证明,纳讫税款,始可领回。为此,回国之后,冒酷暑汗流浃背地二返机场海关的情景,至今记忆犹新。

写这篇回忆小文,意在重温从1980年代至今,虽经坎坷曲折,我们在改革开放的道路上毕竟走过了相当一程。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华洋要相互接纳或容忍,必须问津谙俗,尽量避免误读,坦诚相见总比“傲慢与偏见”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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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刘小磊  网络编辑: 莫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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