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千年前曾遍地绿洲
带回乌鲁木齐的10颗头颅中,最引人注意的是一位女性。她仍然戴着一顶尖尖的毡帽,金黄色的头发从帽沿下流淌出来,一缕搭在木盒外面,一缕散乱在其他头颅之中。她一侧嘴角弯弯上翘,仿佛在夸张地笑;另一侧嘴半张着,表情沉默,似有心机。
“他们都是高鼻深目的欧罗巴人种,不过,克里雅河北方墓地应该比小河墓地年代早一些。”伊弟利斯说。这种说法的证据之一是棺板的形状,小河墓地早期墓葬的棺板多为直的,而晚期的呈弧形。
伊弟利斯猜想,小河人应该是从克里雅河迁徙过去的。理由是远古时期克里雅河流入塔里木河,再流入罗布泊,小河人不可能从罗布泊逆流而上一路到克里雅河,而是克里雅人沿河而下到罗布泊。
可以想象,3700-3800年前,中原夏末商初之人正在刻甲骨文,成都平原上三星堆人正在铸造青铜神树时,一群不知操何种语言,尚未发明文字的白种人正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绿洲中生生死死。而在帕米尔高原之外,雅利安人冲下伊朗高原,向印度次大陆挺进。“沿着克里雅河北上,重要的遗址依次有唐代的丹丹乌里克遗址、汉晋时期的喀拉墩遗址、西汉时期的园沙古城以及目前发现的时代可能更早的新遗址,越深入沙漠,遗址的年代越为久远,深藏的历史文明也更为古老。”伊弟利斯认为,几千年前,从于田县到库车县,应当有一条由南向北贯穿塔克拉玛干沙漠的通道,此后沙进人退,人们不得不屡次放弃故土,向沙漠边缘迁徙。
于田县一带流传着的一个民间传说也讲到,祖先曾在克里雅河下游沙漠深处生活,后来国王不德,触犯上苍,故土被沙掩埋了,他们只好迁徙到克里雅河的上游。
那么,小河人和克里雅北方墓地人是否是后来楼兰人的祖先,甚或是现代新疆人的祖先?伊弟利斯认为,没有DNA鉴定结果之前不能下断言。“也许,小河墓地的主人是从克里雅河绿洲逐渐向罗布泊地区迁移的,并在那里形成了一支更为显赫的族群。”伊弟利斯·阿不都热苏勒说,这一推论是否成立,仍需DNA鉴定的支持。
考古队员们原将新发现的墓地命名为“小沙墓地”,以示与小河墓地是同类或“姊妹墓地”。后来,因为这个名称不能准确描述墓地的地貌和方位,所以重新命名为“克里雅河北方墓地”。
离开克里雅河北方墓地和不远处的青铜时代遗址,考古队继续徒步向东方行走。考察途中的一处情景让队员们再次感到震惊:上百条干河床坚硬无比,纵横交错。大片枯胡杨林,如怪兽般狰狞,望不到边际。他们每天都穿行七八条干河床,采集到陶片、石器、石磨盘等。那片枯胡杨林,整整3天才走出来。
“枯胡杨最粗的直径达1.5米左右,越往东南方向走,枯胡杨变得越来越小。也许当年这些胡杨正在生长期,克里雅河却渐渐干涸了。”伊弟利斯·阿不都热苏勒说。
现在的沙漠,过去曾经鸟飞鱼跃,河水流淌,胡杨密布,生活在河畔的人们过着游牧农耕渔猎的日子。整整13天,伊弟利斯·阿不都热苏勒和队员们从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徒步走出来时,最大的感受就是: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曾经一个绿洲接一个绿洲。
那是一群渴望繁衍的人
无论如何都难以确切复原当年克里雅人以及他们的生活,但墓地残留的只鳞片爪却足以使人展开想象,想象之后,收获的只能是更多的问号。谈起北方墓地,考古人员放心大胆地引用着小河墓地的研究成果,因为它们形似神似。
在小河人和北方墓地人的心目中,墓地应该是一个神圣庄严的所在,那里层层叠叠地埋葬着自己的祖先和同胞,小河墓地有四五层,克里雅河墓地至少有两层。沙漠空间如此广阔,为什么要叠压埋葬?只有墓地圈定的范围才被赋予神圣意义?或者叠压下葬本身就是一种仪式?
一堵东西向的木栅墙把墓地分成两半,小河墓地有,北方墓地也有。这两个区域的埋葬方式并无明显不同,这是为什么?
他们的棺材没有底儿。有人辞世之后,人们把他平放在沙地上,把枣核形的胡杨木棺材扣在他的身上,再在棺板上覆盖刚剥下的牛皮。日后牛皮将越来越干燥,棺板将绷得越来越紧。好一些的棺材外面还要涂上泥巴,起初用泥棺的都是女性,后来渐渐地多了男性。这应该是女权向男权过渡的表现。
至少在下葬方式上,小河人和克里雅北方墓地人几乎是平等的,无论男女长幼,这倒未必说明他们的组织制度与现代观念暗合,这是符合落后的生产力的一种人群组织方式。人们都戴着毡帽,穿着斗篷,束着腰衣,穿着皮靴。所有人的右手都戴着玉手链,身体右侧摆着一个密不透水的草编小篓,篓里装着食物或麻黄草。
偶有不同——女人也许会在棺里放把木梳,男人头顶也许会多一两根雕刻着两个人像或神像的木手杖。如果那根手杖的确是权杖,难免让人联想到西方或三星堆——中原文化没有用权杖表达权力的传统。
男人与女人在棺内最大的区别在于,男人右手握着一根两片木头做成的马蹄形木器,木片前端夹着一个烧热的条石。很多木片被条石烫焦了,可以想见,男性逝者在沙地上躺好之后,生者要为他举行一个神秘的仪式,烧石条,夹好,放到逝者手中。这种仪式的内涵何在?很难给出特别圆满的解释。
现在的新疆地区是著名的长寿之乡,而小河人是短寿的,死者从幼儿到少年,从青年到壮年都占相当大比例,很少有人超过60岁。想来北方墓地也应如此。不仅如此,下葬的人中不少肢体残缺,生者就用木头为死者制造出那段残缺的肢体,随遗体放进棺材。
还有的棺材里,根本就没有人的遗骨,葬的是木头人。应该是死者尸骨无存,生者就用木尸替代。
与小河墓地一样,北方墓地的生殖崇拜也表达到了极致。男性棺前,插着一根桨状立木。曾有人猜想,小河墓地人们的棺材是倒扣着的船,因为河流是他们生存的依托,死后也要带着船和桨去另一个世界。
这种解释有其合理性,但难以解释的是,女性棺前的多楞立柱是什么呢?
用生殖崇拜来解释,一切就顺理成章了。男性棺前立的是“女阴”,女性棺前立的是“男根”。能够支持生殖崇拜说的文物中,最有力的是女性的随葬品“木祖”——阴茎模型。那是两片木头合成的,中间夹着蛇或蜥蜴。
枣核形棺材的寓意是什么?伊弟利斯认为那象征着子宫,死了也要回到娘胎,来日重生。死者头部朝着东方,那是太阳每天重生的地方。
对伊弟利斯而言,小河墓地和北方墓地最神秘之处在于他们的宗教观念。
小河墓地北侧葬着一位男子,他的下葬方式与其他人一样,但胸部摆了7条蛇——他们特别珍爱7这个数字,毡帽沿上还比他的同胞多了皮装饰,还有往前伸着的羽饰。那位男子或许是位萨满?尚无定论。
克里雅河北方墓地能否给伊弟利斯更多的答案?这要等到发掘之后再说了。
谁是盗墓者?
结束采访时,伊弟利斯·阿不都热苏勒说:“再这样下去,整个塔克拉玛干的文物都保不住了。”在克里雅河北方墓地遗址,他看到的是一片狼籍——棺板,泥棺碎片,草篓,斗篷,腰衣,还有遍地残肢和人头。盗墓者捷足先登。粗略估计,至少50座墓遭到破坏。
伊弟利斯的助手胡兴军给南方周末记者看过一张照片,照片上不是文物,而是红河烟盒、牛肉午餐肉和豆豉鲮鱼的空罐头盒子、统一矿泉水瓶子……盗墓者扔下的生活垃圾散落在木炭堆周围。仅吃方便食品不过瘾,盗墓者还要生火造饭。沙漠只有沙子,这里的柴火却是现成的,举凡棺板、棺前立木、男根立木、女阴立木,柴火多得很。除了木头,能烧的还有随葬的草篓、斗篷……就地取柴之后,棺材里的尸骨就随意抛在沙地上。
现场的木炭堆有好几个,很显然,先于考古队到达墓地的人不止一拨。对于盗墓者而言,这座墓地和小河墓地一样,不值钱。他们的目标清晰单纯——金银财宝,而这里没有那些东西。
北方墓地15公里之外,伊弟利斯2005年发现的青铜时代居住遗址也未能幸免,这座遗址新增了两个一米多深的大坑。估计盗墓者也累得够戗,紧张兴奋地挖了半天,沮丧失落地弃坑而去……那里也没什么金银财宝。
对于盗墓者的机灵劲,伊弟利斯并不奇怪,因为他们人数众多,装备精良,行动灵活,无所顾忌。在墓地现场,伊弟利斯看到了沙漠摩托的轮印,墓地距最近的县城只有一百多公里。除了盗墓者,路过墓地的人也许还有挖野生大芸的,找沙漠玉的。相形之下伊弟利斯们就艰难多了,资金不足、人手不够是一方面,更关键的是他们永远不可能像盗墓者一样“放得开”。
某些能源部门的勘探和建设行为也给沙漠文物保护带来很多麻烦。“从某种意义上讲,那种破坏是最彻底的,推土机哗啦一下推过去,什么都不剩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考古人员说。
对伊弟利斯的采访是在病房进行的。在木卡姆专家周吉先生告别仪式上,伊弟利斯因悲伤和劳累晕倒在地,住进医院。他的床头像个书架,摆满了专业书籍。书里的很多沙漠遗址、文物他都亲眼见过,他最担心的是,以后只能在书里重温旧梦。
北方墓地惊现记
来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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