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场家长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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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绵竹市富新二小的废墟边，天天都有家长们扎堆坐着。

废墟上临时搭建了一个灵堂，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孩子们的照片，有的摆在桌子上，有的挂在木头梁上，还有的用砖头抵着，都笑眯眯地看着外面。

老头老太太们都在地震那会儿立马跑到学校来挖孙子外孙，年轻的父母们则几乎都是两三天后才从外地赶回来的。

“听到说学校出事了，娃儿他爷爷还说，这个娃儿脑壳鬼得很，肯定没事，”说话的是一个长脸的老太太，“结果，他前面一个领卷子的同学都跑出去了，就他没跑脱。”

另一个宽脸的老太太接过话头，说她孙儿的脸也砸变形了。那些天一直停电，到处都找不到冰块，老太太就只能用毛巾不停擦孙子眼睛耳朵里面流出来的液体，眼看着娃娃的脸慢慢乌起来,身体鼓胀起来，毫无办法。

等到第三天，儿子儿媳妇终于赶回来了。儿媳妇一进家门，看见门板上的遗体，就瘫在地上。儿子揭开布看了看那个小身体，过了好一阵，闷声问他妈，“妈，你没抱错哈？”

老太太马上就急了，“我带了6年的娃儿，咋会错嘛，那个钥匙扣，还有内裤,还有去年买的凉鞋，咋会错嘛？！”

老太太们说起那些天地震的事情，样子都很平静。旁边，还有一个妈妈，抱着女儿遗像，听了好一阵，才搭话。“全部都穿校服，都不好认。我娃娃找出来，满脸都是灰。”

这个妈妈穿的是一件黑白条纹的T恤，照片上，那个笑得很灿烂妩媚的女孩子，也穿着黑白条纹的T恤。稍微不同的是，妈妈的黑白条纹是斜的，女儿的条纹是横的。

“你们咋辨认出来的呢？”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看里面的衣服。”

“你娃娃那天穿的是啥子衣服？”

“就是这件。”妈妈低下头，指着女孩身上那件黑白条纹的T恤。

这一刻，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旁边一堆人则在谈论着娃娃们的年龄大小，就像是在教室里面开家长会。

“你家娃娃是哪个月的？”一个老太太打着遮阳伞，问一个年轻妇女。

“三月十七的，你们家娃娃呢？”

“三月二十九的，比你娃要小点，就只小十来天。”

年轻妇女有三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容很清秀，但眼睛是肿的。她怀里镜框里的那个小男孩，和她长得很像，看起来也很俊秀。

“我这个娃儿从幼儿园起，学习一直没要我们大人操过心。”说话的时候，妈妈的手一直在镜框上面反复摩挲。

可能是这个妈妈提到了幼儿园，老太太很遗憾地说，“你们娃娃幼儿园是念满的，我们娃娃才念了一年幼儿园，没有念够。”

“我娃是两岁多点点念的幼儿园，这个娃娃懂事，学习从幼儿园起，就没哪样操心。”妈妈一边摸着镜框，一边表扬自己孩子，“早上他奶奶一起来，他就起来了。他爱跳嘛，老师还给他选个劳动委员，让他管劳动，他都很负责的。”

“你娃是念满了的，我们那娃都没念满。”老太太又重复了一遍幼儿园的事情，话题突然跳到了小学，“我们娃转过来是找了后门，才念的五年级，晓得啵？”

“我娃在那边念三年级，转过来才念2年级，这刚好念到六年级……”

老太太打着的遮阳伞，往前凑了凑，关切地问那妇女，“你几大队的啊？”

“我安县河清镇的。河清那边都没倒，都是平房，我还没走拢，就碰到人说，你妈都去学校了。”顿了顿，妇女又说，“我妈都60岁的人了，我们娃娃都养这么大了……”

“你哪年的啊？”打伞的老太太没等妇女回答，又自顾说道，“我们女子1971年的，才三十多岁。”又过了几秒钟，老太太声音低了下去，悠悠地说，“我们只有一个女子，招的上门女婿。”

年轻妇女就埋着头听着，手在镜框上不停地摩挲。

老太太伸手去拍了拍那妇女的膝盖，似乎想安慰她，“我们那个娃和你这个娃都是，你看，多乖。”

这一拍，那年轻女子就泪如泉涌。她很快将脸侧了过去，手背在脸上不停地抹。

我也迅速擦了泪水，转身离开，带着肚子里面两个半月大的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