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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和我

作者:王鼎钧

2018-04-19 18:57:20 来源:阅读

(本文首发于2018年4月19日《南方周末》)

小时候,我什么都不会写,我就写日记了。我的意思是说,那时我见过诗歌、散文、小说,但是完全不知道那些作品是怎样构成的。我不管那一些,打开日记本,心事滔滔倾泻。我觉得日记本里面有一个小人儿等着我,听我诉说。有时候,我觉得那个小人儿就是我,我能分裂成两个人就有了知音,不再孤独寂寞。我常常想念这另一个我,写日记,就是为了跟他见面。

这样的日记我当然不愿意有第二个读者,可是迅翁说:“一个人言行,总有一部分愿意别人知道,或者不妨给别人知道,但有一部分则不然。然而一个人的脾气,又偏爱知道别人不肯给知道的一部分。”他老人家这话倒是十分通达。我永远难忘,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学霸强行搜索我的书包,把整本日记抢走,不但自己看,而且在同学中间传阅,我觉得日记本中的小人儿受到侵犯,我不能保护我的知己,羞愧得无地自容。

以后多年,我在漂流中成长,一直没有多少私人空间可以贮藏自己的秘密,而窥探者如影随形,写日记好像成了一个人的弱点。我写过一篇《鸳鸯绣就凭君看》,记述跟那以偷看别人日记为职业的人斗心眼儿。在台湾,治安机关搜索一个文人的书房,先找他的日记,一个男孩子交女朋友,先打听她写不写日记。我索性不再写日记,只随身携带袖珍记事本,记下我每天要做的事情,用词简略,常有缩写和代码,事过境迁以后,我自己也看不懂那些文字了。

直到有一天,我读到一句话:一个独立的人才会有日记。是了,是了,八千里路无云无月,海天一沙鸥,我终于熬到可以写日记的时候,可是怎么写,我突然很生疏。那时我和一些朋友经常在一起讨论写作,有人提出一个问题,他觉得写作等于把自己放在手术台上任人检视,不舒服,不习惯。我急忙对他说,你可以不写自己,写别人。个人有限,众生无穷,别人也是你的一部分,你也由此变大。一点也不假,教学相长,“写别人!”我也给自己开了一扇门,打开日记本,我看见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人,东西南北许多人,男女老幼许多人,士农工商许多人,狂狷智愚许多人。欢迎!我可以把那种怕人看见的日记,换成希望别人阅读的日记。

那几年,我驰骋于各种传播媒体和各种作品形式之间,也累了,什么都不想写,只想写那意到笔随的日记,不拘一格的日记,自己看,别人也看。写这样的日记,我得和读者大众有一个共同的“点”。读迅翁日记,他写收到某人的信,信是哪天寄出的,都要写上。他买领带,牙粉,洗脚,打麻将输了多少钱,也要写上。他写淹水,道上积潦二寸,没忘记加一句“而月已在天”。他记述坐船到天津,海岸,疆域,港口,国耻,岂能无动于衷,再从天津坐火车去北京,原野,桑麻,村落,人民疾苦,岂能视而不见,但他一个字也没写,他的日记也许是“自己看的日记”,心目中并没有我说的那个“点”。

郁达夫日记,1927年2月,他在上海创造社办公。北伐军入杭州,上海的守军进入作战状态,沿街搜捕党人,随手杀害,伏尸纵横,无人掩埋。这一段,他写得很详细。胡适日记,九一八事变,日军乘胜入热河,当地老百姓杀害国军欢迎日军,这一段,他写得很愤慨。世上多少事,新闻不能有,历史不须有,天下后世希望某一个人的日记里有,这两段日记都符合读者大众的期待,这就是那个“点”。

我们都知道张学良将军的生平大事,他因西安事变被囚禁、管束五十多年。有一个军官以看管张学良为终身职责,升到少将退休。他和张学良住在一栋房子里,一同吃饭,散步,打牌,游泳,朝夕相处。有没有人想过,如果这个人写日记,那有多好!写这种日记并不需要文采斐然,(需要有相当的观察力)。可是他并没有日记留下。

上世纪五十年代六十年代,台湾“立法院”每次开大会,都向“中国广播公司”借调两位播音员,在会议进行时朗读议案文件。那时“立法院”开会很热闹,委员们的轶事趣事很丰富,报纸不登,“立法院”公报不载,社交场所流传几天就埋没了,十分可惜。两位播音小姐都看在眼里,比别人看得久,看得仔细。我曾劝她们回到家中写日记,这本日记将来比你的退休金重要,她们也都没写。

写日记的人恐怕还是要有一点慧根。知名记者蔡坤龙,突然辞职回到嘉义故乡竞选里长,惹得新闻界谈论了很久。他当选里长以后开始写日记,写他和这一里人家共同的得失悲欢,这就需要文学技巧。写身边事你得当做文学作品来经营,文学作品使身边小事有价值,然后日记才有价值,阅读才有价值,这也是我说的那个“点”。

那种禁止别人窥探的日记,有人称为“无目的日记”,我愿称之为私密日记,那种准备公开出版的日记,有人称为“有目的日记”,我愿称之为共享日记。私密日记好比我在卧房里休息,共享日记好比我到客厅里待客,表面上有改变,我还是那个我,我不认为穿睡衣上街就是性情,就是率真。写私密日记的确“最方便,最容易”,写共享日记就有许多讲究。诗人说地球用岩石写日记,树用年轮写日记,我很羡慕,我写日记,写人人可看的日记,就会想起袁子才的诗:“阿婆犹是初笄女,头未梳成不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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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编辑: 吴悠 责任编辑: 朱又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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