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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速桥下六层楼 拆迁户的蜗居人生

来源:南方周末

作者: 南方周末记者 潘晓凌 发自:重庆 最后更新:2008-06-26 09:12:12

在轰隆声中入睡,在大桥底下看夜景

申华成如今被当初滨江路一带的邻居笑称为“瓜娃子”。开头好歹还过了三年“遮风挡雨”的清净日子,2005年高速路两旁的高架桥也开始建设,一天门12号头顶上开过的车流量激增。住户们终于开始领略到“狗日的货车”的威力。

每有10吨以上的卡车经过,窗户便砰砰作响,人连着床一起左右摇晃,杯子里也传出晃荡的水声。四楼的老人王玉国本是半聋,现在,为了保护心脏,他既不戴助听器,也改掉了晚上在床上看报的习惯。家住6楼,没搭雨棚的申华成等衣服一干就立马收回来,如果稍晚一点,衣服就成了桥底下震落灰尘的“吸尘器”。

6楼的张乾寿甚至修炼出了超凡的听力。这个指甲里永远填塞着油垢的安装工人,用废旧海绵塞到窗户缝中缓解冲撞。但强大的声波从不停歇地冲击他的耳膜,如今,凭上方压碾而过的“重低音”与窗户摇晃的程度,他就能判断出路过的货车是多少吨载量。

有的时候,他会自信满满地判断:“刚才这辆车超速了!”这多发生在深夜或凌晨,“因为警察回家睡觉了!”

这群繁华都市里最平凡的人就此过上了最不平凡的生活。安静的夜晚,清澈的空气,这些上天毫无分别的最普通平常的恩赐,从此与他们远离。每一个住户的神经总是有意无意绷得紧紧的,噪音、废气和烟尘,如大桥底永不散开的阴影,将他们笼罩其中。

这样的桥底人家明显违背了重庆城市交通规划研究所副主任周涛的常识:根据城市规划,对外交通用地绝不能够与居民居住用地混合,“无论是先建楼后修桥,还是相反。”

住户们开始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个问题。申华成拨了几次“阳光重庆”——当地电台的一个知名节目的电话,一直没有回音。王玉国和几个老住户一起,也曾去旧城办、区政府“讨说法”,但去了几次,都没见着“当官模样的”。

更多人选择沉默。这些大多从事维修、安装等体力活的工人一般到了晚上7点后才回家,吃完饭,耗尽体力的他们倒头就睡,睡在间或的摇晃中,睡在头顶永不停歇的轰隆声中。

有时晚上太吵,6楼的张乾寿便上到天台上“看看夜景”,不时地,他会碰上几个同样睡不着的邻居。天台左侧远处,是重庆著名的滨江路夜景。如星星般闪烁的灯光中,是他们静静地看了无数次的“酒吧一条街”、“双子塔”、“喜来登大酒店”。

那据说是重庆最高级的酒店。“以前我就住在那里。”申华成的弟弟申华全说,声音里带着自豪。

2005年刚搬进来的王华修则是从房产广告里了解到自己以前的家,“那里现在是‘阳光100’,重庆最贵的房子,听说一平方米一万多!好吓人!”他咂吧着嘴。

在他们头顶上空不到10米,渝黔高速公路上的车辆一如往昔地呼啸而过,具有“超凡听力”的张乾寿终于插上了一句话,“刚才又过去一辆,10吨的。”

桥下的房价也牛起来了,最好的选择就在桥底下?

地震后一周,一天门12号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集体恐慌。余震还是过了货车,居民们再也分不清了,两者的效果完全一样。

张乾寿和老伴破天荒地搬到了儿子的摩托汽修店借住。三年前搬入,儿子小张只在家里住了一晚,就把铺盖卷儿搬到了自己开的摩托汽修店。他宁愿把十余平方米的店铺分为里外两间。即使大年三十,他也是回家吃过年夜饭就返回车铺。

这个戴银项链和右耳环,头发用发蜡打成一簇一簇的22岁男孩明确告诉父母,他宁可天天晚上忍受汽油味。即使不是为了女朋友着想,他也不想过这桥底下“暗无天日的生活”。张乾寿能跟儿子理论的话语不多,他像任何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父亲那样,半是劝诫,半是恳求:“不要搞得家不成家”。小张只甩下轻飘飘的一句话,“这根本就不像个家”。

张乾寿只能闷闷地忍受儿子的抱怨。2005年,张乾寿以9万的价格买下6楼一间一居室。此前的17年当中,这位50岁的防盗门设备维修工带着他的妻子和两个子女,搬过五六次家,不是因为房东不愿租了,就是房子要被拆迁了。这已经是他住得最安稳的一套房子,是他惟一买得起的房子。

6年了,一天门12号的住户不断在变,经济条件稍微宽裕的就将房子转手。在二手房市场上,这栋大桥下的楼房价格居然也水涨船高。如今的卖价牛起来了,56平方米的二居室,2002年才3万多,如今低于15万免谈。

投亲靠友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天台上,一个水泥箱的一面已经坍塌,这原是该楼居民用来存腊肉的,地震时被震坏了。居民们担心,这幢每天都被高架桥上的车辆撼动无数次的6层楼房,迟早有一天会像这个水泥箱一样垮掉。

6月11日,申华成兄弟拨打了媒体的热线电话。随后,陆续有媒体登门采访,王玉国终于盼来了记者,他热情地向记者们一遍遍讲述“最牛楼房”的细节和故事,要记者发挥“监督的力量”。

“该曝光的曝光,该拆除的拆除!”他总以这句话结尾。但申华成马上反驳他,“拆了我们上哪住去?别的地方的房子我们买得起吗?”

最新搬进这栋楼房的陈明夫妇也不赞成,这对下岗在家的中年人刚刚于一个月前入住“新居”。他们的房子被“一万块一平方”的“阳光100”第三期工程征用,获得了11万元补偿。找房子那段时间,陈明天天在看《重庆时报》的二手楼盘广告,“看得心惊肉跳”。

5月初,有朋友推荐一天门12号这套15.6万的两居室,陈明毫不犹豫地付了全款。妻子也很满意。“这里好安全,以前住的地方全天都在施工,还有好多小偷。”她瞟了一眼记者,“你们不会给政府施加压力的,哦?”

6月21日,重庆南岸区建委告知本报记者,一天门12号已列入南岸区旧城改造规划,将在三年之内拆除。一片片老旧的城区将被抹去,充满活力的城市的新的肌体在渴望蓬勃生长。这座11岁的年轻直辖市,当年 GDP增长率高达15.6%,位居全国第三。

而一天门12号楼里,这大桥下的人家们,将在南岸区区政府主持下,以产权调换的方式,被集体迁入安置房。他们新的安置房,会是什么样子,会在哪里呢?

惟有年轻人和这个城市一样,充满对未来的希望。地震后,在汽修店小方桌举行的团圆饭上,身兼老板和打工仔双重身份的儿子小张敬了父母一杯酒:“以后,我要给你们买套好房子,不会被拆掉,更不在桥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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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编辑: 老黄 责任编辑: 曹筠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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