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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掘机”与减税的多选题

作者:南方周末记者 徐庭芳 南方周末实习生 李皓 周小铃

2018-08-23 19:41:37 来源:政经

2018年6月3日,湖北省襄阳市,目前国内跨度最大的重载铁路斜拉桥——蒙华铁路汉江特大桥即将合龙。(东方IC/图)

(本文首发于2018年8月23日《南方周末》)

从2013年开始,国内基建投资占总投资的比重从20%升至2017年的27%,而同期中国经济增速从7.9%降至6.9%。政府举债是为了搞基建投资、稳定经济增长,但是靠基建投资其实并不能带来更多的经济增长。

虽然减税会在短时间内使政府收入减少,但长期不仅能吸引投资、促进经济活力,还能增加社会就业,进而增强消费。

挖掘机又开始畅销了。

根据中国工程机械工业协会挖掘机械分会的数据,2018年1—7月纳入统计的25家主机制造企业,共计销售各类挖掘机械产品超过13万台,同比涨幅58.7%。历史上,2011年是中国挖掘机销量最好的一年,销量超过17.8万台。

基建水暖“机”先知。通过对挖掘机的销售、运行、表现等指标的监测分析,“挖掘机指数”可以反映宏观经济运行实况。

新一轮基建浪潮的序幕已经揭开。2018年7月23日,国务院常务会议提出“积极财政政策要更加积极、稳健货币政策要松紧适度”,并明确要加快1.35万亿地方政府专项债券发行和使用进度,在推动基础设施项目上早见成效。

随后,在2018年8月10日国务院召开的“降成本减负担专项督查座谈会”上,远东控股集团董事局主席蒋锡培向社会喊出了减税降费的呼吁,他称当前经济、金融、市场最大的问题是信心问题,最大的成本是制度成本,政府必须下决心降低企业的税费负担。

增加基建投资与减税分别是积极财政的两个基本方向,前者直接增加短期总需求,后者间接促进居民消费和企业复苏。

大基建时代开场之后,减税会成为政府的另一个选项吗?

第四次基建宽松

对于中国来说,基建投资一直是经济增长的主要动力之一。中国此前经历过三次明显的基建宽松时期。

第一次是在1998年,外部有亚洲金融危机,内部经济增长乏力。那一年,最热门的经济词汇是“保8”,即保证GDP增速达到8%,8%意味着充分就业和社会稳定。为了应对外部冲击以及前些年的货币通缩,扩大内需成了首要任务,具体对策就是实施大规模基建。

这一年还出现一个新的词汇:积极财政。所谓积极财政,就是扩张性的财政政策。政府着手基建,首要条件是通过发行债券等方式扩充财政资金。

政府工作报告的数据显示,1998年的财政赤字约为920亿;而到了1999年底,这一数字几乎翻了一番;2002年财政赤字更是达到2098亿元,财政赤字占GDP比重由原来的1.14%提高到了2.6%左右。国际公认的安全警戒线为3%。

“‘积极财政’是中国特色词汇,其实就是指扩张性财政。因为当年社会对赤字财政和扩张性财政政策有很多批评,时任财政部部长项怀诚就提出了‘积极财政’这个词,本质是为了让这一制度有更高的接受度。”中国社科院财经战略研究院研究员杨志勇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回望那一年,也是政府第一次大幅加杠杆。1998年,财政预算中增发了1000亿元长期国债,并指定由工农中建等国有商业银行发行。增发的国债全部投向水利、交通、电网、粮库等基础设施建设。

首尝积极财政政策刺激的经济迅速反弹。中泰证券的一份报告显示,从2000年开始,积极财政的效果开始显现,2003年和2007年,GDP增速均保持两位数增长,但有局部投资过热的隐患。

但考虑到中国于2001年加入WTO,出口型加工贸易剧增,GDP增速快速增长,并不能完全归功于积极财政政策。

2005年财政政策由扩张走向稳健,赤字问题得以控制,2005年—2007年三年的赤字分别压缩了198亿元、251亿元和749亿元,赤字占GDP的比重从2002年接近2.6%下降到2007年的0.8%。

财政赤字水平刚刚回到安全水平,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又接踵而至,这一次来势更凶。

2008年起源于美国的次贷危机迅速向全球蔓延,加之汶川地震灾难,4万亿投资计划立即被推出,用来加快民生工程、基础设施、生态环境建设和灾后重建。和十年前相似,财政扩张的最主要目标是拉动经济、扩大内需。

但和1998年略有不同,此次4万亿除了投向铁路、公路、机场、水利等基础设施,还包括保障性住房、危房改造、灾区恢复重建等民生工程。依靠这轮刺激,2010年的GDP增速又回升至两位数10.6%。

北大汇丰商学院教授何帆等撰文认为,2016年是中国第三次基建宽松时期,全国人大表示要强化促进PPP模式,发改委要求加大交通重大工程建设的资金保障。在此之前,央行于2015年多次下调存款准备金率和存贷款基准利率。

过去五年,基建投资增速维持近20%的高增长,只是在2018年上半年大幅回落至7.3%。海通证券分析师姜超团队报告称,2012年以来,中国基建投资同比增速一直维持在20%左右,远高于房地产投资和制造业投资。在民间投资持续疲软的情况下,以政府主导的基建投资成为中国固定资产投资主要的增长来源,投资占比也从2012年的21%持续上升到2016年的25%。

新一轮基建大潮正在到来。

2018年7月19日,《人民日报》指出,地方隐形债务风险得到有效遏制、PPP泛化滥用现象被及时纠正。市场认为,基建PPP项目有望重返市场。

8月14日,财政部再次发文要求加快地方政府专项债券发行和使用进度,更好地发挥专项债券对稳投资、扩内需、补短板的作用。财政部强调,各地至9月底累计完成新增专项债券发行比例原则上不得低于80%,未来四个月应完成总量为1.35万亿。

这相当于为基建投资又打了一剂强心针。据南方周末记者不完全统计,目前超过20个铁路项目将于2018年下半年集中开工,另有十余个项目也将在2019年开启。

与此同时,国家发改委近期也重启了时隔一年的城市轨道交通审批,苏州、长春两市多条地铁线路接连获批,总投资规模超过1700亿。

2018年以来,四川省华蓥市推进农村生态环境建设。(东方IC/图)

基建负效应

尽管基建投资是中国经济增长的主动力,但依靠大规模投资拉动经济的后果也开始显现。

首先是政府债务急剧增加,中国财政赤字从2008年的1200多亿跃升至2009年约7700多亿。但积极财政对GDP拉动的效果却大不如从前。

海通证券首席经济学家姜超在其报告中指出,从2013年开始,国内基建投资占总投资的比重从20%升至2017年的27%,而同期中国经济增速从7.9%降至6.9%。政府举债是为了搞基建投资、稳定经济增长,但是靠基建投资其实并不能带来更多的经济增长。

CF40高级研究员张斌近期撰文称,地方债务问题最突出的是地方政府的隐性债务,主体部分是地方融资平台公司债务。而地方融资平台借了这么多钱,主要是用于基建。

但最近这些年做基建跟十几年前做基建的内容差异很大,十几年前做“铁公基”很多,但近些年基建投入的重点是水利、环境和公共设施管理。这些基建投资很难得到商业回报,“铁公基”好歹还能收到一些钱。

此外,基础设施过剩也是造成基建拉动效果削弱的一个重要原因。

齐鲁资管首席经济学家李迅雷以全国性的机场建设举例,2017年,境内民用航空机场共有229个(不含港澳台地区),其中定期航班通航机场228个,全年旅客吞吐量超过11亿人次,完成114786.7万人次,比上年增长12.9%。

从表面上,近年来机场吞吐总量保持了高速增长,但旅客年吞吐量在千万级别的机场共有32个,占据全部旅客吞吐量约78.5%。年吞吐量在300万以下的机场共有179个,只占全部旅客吞吐总量的8.9%,一些尾端机场的旅客年吞吐量几乎为零。

何帆认为,减税和增加基建投资都能达到实施积极财政的目的,但减税为主的积极财政政策主要通过降低税率和费用减免来实现,从逻辑上来看并不需要货币政策配合。相比而言,基建投资为主的积极财政政策则需要货币政策的配合。

因此,选择以基建投资为主的积极财政政策势必会遇到一种两难选择。假如扩大基建投资却没有相应的信贷支持,则基建投资的效果有限,假如扩大基建投资的同时放宽信贷支持,有可能引发再一次的资产价格上涨,且动摇去杠杆的政策目标。

姜超认为,过度的基建投资往往还会对民间投资产生挤出效应,基建投入的增加会推高劳动力和资金需求,从而增加民间投资的成本。

同时,基建投资还会挤出居民消费和企业投资。因为政府本身不创造收入,其收入都是通过税收或者发债得来,其实是拿走了本应属于居民和企业的钱。相应地,如果政府的投资越多,其实意味着居民和企业的支出就越少。

企业家呼吁减税

基建开闸在即,企业家们有些坐不住了。

在上述座谈会上,蒋锡培提出12条降低税费的具体建议,包括同时降低增值税(将目前的16%、10%和6%三档增值税改为两档10%和5%)、企业所得税(法定税率降至20%,高新技术企业降至10%)、提高个人所得税起征点(由3500元/月提升至7000元/月)、降低个人所得税最高边际税率(减少税档,由3%—45%七档调整为5%—30%六档)等。

2016年,福耀玻璃创始人曹德旺在美国投资10亿美元办厂,有媒体高喊“别让曹德旺跑了”。曹德旺解释称,此番腾挪实则因为国内税负太重。此后他还在2018年博鳌亚洲论坛上建议,减税不应减大企业,而是应直接把小微企业免了,因为小微企业融资困难。

娃哈哈集团董事长宗庆后也曾指出,目前实体经济存在很大的困难,也存在很大的问题,主要是实体经济税费比较高。干得很辛苦,利润率却很低,所以导致很多人不愿意干实体经济。

2018年1-7月,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收入121791亿元,其中税收收入107709亿元,同比增长14%。包括企业所得税、个人所得税、进出口增值、消费税等多项税收同比保持两位数增长,不仅跑赢上半年9.82%的名义GDP增速,同样超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名义增速8.7%的数字。这也使得企业和居民真实税负体验不降反升。

为什么减税可以带来经济增长?降低企业税负,能够充裕企业现金流、加强其竞争力;降低个人税负,则能增强社会消费能力。

虽然减税会在短时间内使政府收入减少,但长期不仅能吸引投资、促进经济活力,还能增加社会就业,进而增强消费。税基变大后,税收也会增加。

美国前总统里根曾运用减税刺激消费。通过1980年代的两次减税,里根政府成功将美国经济带出高滞胀、高失业率的泥潭,使美国经济得以恢复。

“简单来看,拓宽税基、降低税率、简化税制是他采取的三个方法,在消减政府赤字的同时放松规制,这种系统协调的改革方案可以让税改的成功几率大大提升。”杨志勇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不过,他也认为,“这个时候减税、基建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要恢复信心”。

上述座谈会一周内,国务院常务会议提出,进一步落实好减税降费措施,尤其是营改增等减税措施要抓紧到位。畅通金融服务实体经济传导机制,采取建立贷款风险补偿机制等方式,缓解小微企业和民营企业融资难融资贵问题,多措并举降低企业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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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编辑: 周凡妮 责任编辑: 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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