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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尼“土地海啸”生死劫

作者: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杨扬 南方周末记者 于冬

发自:印度尼西亚帕卢市 2018-10-11 17:54:48 来源:天下

2018年10月6日,印度尼西亚苏拉威西岛帕卢市,幸存者阿尔菲亚(Alifia)带着她的孩子们重返家园。(东方IC/图)

(本文首发于2018年10月11日《南方周末》)

“我们尽力找到遇难者的遗体,尽可能多地给予他们尊重和人道。”

作为印度洋区域海啸信息服务供应商,印尼为印度洋周边28个国家提供海啸实时预警,这曾是印尼人的骄傲;海底山体滑坡导致大海啸,这只“黑天鹅”的降临让整个国家陷入反思。

搜救行动已近半个月,找到更多幸存者的希望日渐渺茫。

“我们不会放弃。”27岁的哈伊娜用沙哑的声音重复说。只有足球场大小的废墟上,插上了十几根树枝,这是她做的记号。

2018年9月28日14时许,印度尼西亚苏拉威西岛发生6.1级地震,大约四小时后又发生7.4级地震,并触发一场大海啸。截至10月10日中午发稿时,印尼国家灾害管理局的最新消息说,遇难者已攀升至2010人,这次灾难中,至少有两个处于“土壤液化”地带的村落已被整体吸入地下,它们分别是巴拉罗阿和佩托波,可能有5000多名村民随着房屋而下沉到地表以下。当地地质专家进一步介绍说,受地震和海啸影响,帕卢市的地质条件很不稳定,地下可能存在巨大的空隙。

10月10日傍晚,据当地卫生部门发布消息,灾区已部分出现登革热和疟疾疫情。

这些失踪者包括哈伊娜的父亲、母亲和6岁的女儿。哈伊娜相信,他们就被埋在贝克坡社区的这片废墟中,她用树枝标注出每一个可能的地点。

走近一处标注点,一阵恶臭袭来,一名遇难者的脚露出地面。犹如一台大型搅拌机,地震与海啸把瓦砾、砂石和垃圾混合到一起,仅靠手扒锹挖根本无法救出遇难者的遗体。

哈伊娜,以及她所在的中苏拉威西省都在等待外界的救援。

“我们仍然相信奇迹”

“嗡嗡”,这声音吸引着一群灾民前来给手机充电,印度尼西亚抗灾署为少数临时安置点配备有柴油发电机,手机通讯信号则时断时连。

正是凭借着微弱的电磁波,一些幸存者开始通过社交媒体寻找失联的亲人。

“如果有人见到照片中的任何一人,请联系我。”41岁的帕杰仍有两名亲人失联,他在一个万人群组中发布消息说,“如果发现她们的遗体,请一定不要把她们带到乱葬岗,我们会去接她们回家。”

帕杰在一家海滨酒店做大堂接待员,会讲英文和简单的中文。灾难降临的那一刻,他刚刚协助3名游客搭上出租车。他先是感到地动山摇,一阵眩晕之后巨浪排山倒海地袭来,帕杰和几名游客、路人一起爬上巨大的梯形广告牌。

“地震、海啸,还有更可怕的泥浆,从地下卷起的‘土地海啸’。”帕杰描述说,随着巨浪一波波袭来,不断翻滚涌出的泥土瓦砾吞噬着地面上的存在物。

风平浪静之后,南方周末记者看到卷入“土地海啸”的一辆汽车只剩下椭圆形的残骸,一些铁皮房屋也被漂浮挪动了七八百米。

“土地海啸”的专业称谓是沙土液化,是指在外力的作用下,原本固态的土壤变成液态,变成黏稠的流质,它成为继地震、海啸之后最大的杀手。

“相比其它地震灾区,帕卢的泥土液化所导致的人员伤亡和财物损失更严重。”印尼国家减灾署发言人苏托波也在新闻发布会上承认,早在2012年,印尼国家地质局就发布预警信息:帕卢多处存在土壤液化风险。

这并未引起帕卢市政府的重视,它仍然批准开发商在危险地带兴建酒店和民宅。迄今,多数民众对“泥土液化”的危害仍然一无所知。

近半个月以来,帕杰找遍了附近每一个角落,从医院到警察局,他几乎打开过每一个存尸袋,又希望所收殓的不是他的妻女。

万念俱灰之后又燃起一丝希望。这几天,他不肯放过社交群组里传来的任何一条消息。

劫后余生并没有给幸存者带来喜悦,只有失去亲人的痛苦。如今,失踪者生还的可能已相当渺茫,搜救人员的任务已变成挖出瓦砾堆下的遗体,交给苦苦等候的家属。

“我们尽力找到遇难者的遗体,尽可能多地给予他们尊重和人道。”一名救援人员说,多数遗体已残缺不全,家属只能凭着胎记或随身的手表、项链、手机等进行识别。

2018年10月8日傍晚,救援行动已经从城区分散到偏远村落。这是帕卢河入海口附近的一座小渔村,昔日曾灯火点点,现已变成漆黑的一片瓦砾,两台挖掘机正在紧张地作业。

一个多小时过后,现场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不久,身着防护服的搜救人员抬出两具遗体,非救援人员和新闻记者已不允许零距离接近救援现场。

“我们必须非常小心避免传染。”印尼国家搜救总署发言人拉提夫说。

世界卫生组织也发出警告说,人和动物的尸体可能引发疫情,尤其要重点防范结核病、霍乱和血源性病毒等传染性疾病。

一只只鞋子散落在残垣断壁之中,腐臭的气味远远地传来。当天晚上,南方周末记者来到贝托波采访,这里也被划为禁区。印尼国家搜救总署的人员说,邻近的巴拉罗阿小镇也被海啸从地图上抹去,大批民宅被“沙土液化”所吞噬,下面埋着大量的尸体。

来自印尼官方消息说,已有八万多名军人、平民和志愿者投入救灾,但找到所有遇难者的遗体仍需四五个月的时间。

“我们必须决定搜寻遗体的工作什么时候宣告终止。”印尼安全事务协调官员威兰托三天前透露,整个搜寻工作在10月11日截止。

他还透露,当地政府正与一些宗教团体、罹难者家属代表协商:停止挖掘,让遇难者可以安息,并把受灾区划为集体坟场,给予罹难者“英烈”的待遇。

不过,一些家属仍然没有放弃。帕杰说,他跟大家一样也相信奇迹。

地震重灾区帕卢市巴拉罗阿社区。(雪梅供图/图)

“总算开始恢复正常生活了”

傍晚时分,这座原本有33万人口的城市出现一丝生气。一些妇女开始准备晚餐,她们宰杀幸存下来的鸡鸭鹅,或者从村河流中捕捉鱼虾。

“救援物资一直没送来。”帕卢河畔另一处村落在高地上,一名中年女性说,她也知晓食用鸡鸭鹅以及河中的鱼虾存在感染疾病的风险,“没办法,我们必须自己找一些食物”。

缓缓的河流中,满是树枝、矿泉水瓶、塑料袋等垃圾,也不时地漂过猫狗等动物遗体,甚至残缺不全的遇难者遗体。

按照灾情严重和人口聚集程度,中苏拉威西省已相继设立140多个临时安置点,可供应米饭、米粥等简单的食品。余震不断,多数城区的幸存者大多住在帐篷里,一些偏远村落的幸存者还要风餐露宿。

唯有自救。一片被海啸袭击过的田园中,三三两两的灾民正在觅食。他们把找到的红薯、香蕉和椰子带回去,分给亲人、邻居和朋友。

“这里快成一座僵尸镇,不相互帮助谁也没法生存下去。”一家西餐馆老板在废墟中找来简单的炊具,同十几名灾民一起做红薯粥。

热带地区频繁的降雨,让灾民们喜忧参半。下雨时,他们找来塑料桶和一些空饮料瓶接满,作为生活用水。但是,雨水又打湿了柴火和住处。

整个灾区急需食品、饮用水和燃料。来自印尼官方消息说,平均每天有七八架次的货机向岛内运送医药器材,海军也派来舰艇运送物资,并把重伤员带回邻近的望加锡市治疗。

对于帕卢市来说,这依旧是杯水车薪。一些灾民开始到海啸袭击过的仓库、超市寻找食物,他们从废墟中挖出牛奶、大米、糖果、薯片,或者床垫、毯子,相互争抢着。

“一名挖出几包饼干的男子几乎被人群所淹没。”美联社10月3日的报道这样描述:他们来自帕卢受灾最严重的地区。他们之中有年轻人,也有老人,有中产阶层,也有穷人,还有大学生。

地震所引发的海啸与“泥沙海啸”摧毁了他们的家园,饥饿则吞噬着一个社会的道德和秩序。

整个灾区已发生多起群体哄抢事件。2018年10月6日,一辆运送煤气的卡车险遭灾民围抢,他们急需燃料来做饭;加油站也是重要哄抢目标,一些灾民从油站的地下储油井盗取燃油。

面对哄抢局面,一些国有银行和私营超市在短暂的营业之后选择停业。印尼总统佐科已下令,要求军队和警察铁腕打击违法犯罪活动,以尽快恢复灾区秩序。

2018年10月4日,印尼警察加大治安巡逻力度,军方三个营的巡逻队也被授权必要时可开枪。四天后,一个来自托利托利 (Tolitoli)地区的匪帮遭到伏击,有45名匪徒被逮捕,另有3人因拒捕而被击毙。

“他们趁着天灾四处打劫。”印尼警察总部新闻发言人德迪普·拉斯约准将介绍,这一犯罪团伙并非盗窃一些生活必需品,而是专门劫掠贵重物品,包括金钱、电器和ATM取款机。

重拳治理之下,灾区的经济秩序得以恢复。2018年10月10日上午,南方周末记者在帕卢市区看到,多数银行已开门营业,国家石油公司的加油站也排着长长的汽车、摩托车队伍。

“现在可以买到大米、鸡蛋和蔬菜,就是价格贵一点。”一名在超市门口执勤的警察说,“总算开始恢复正常生活了,感谢每一个人的努力。”

印尼是一个拥有两万多个岛屿、三百多个民族、七百多种语言的岛国。一场大灾难,也在重塑国家认同与社会凝聚力。

“他是我们的国家英雄。”英国广播公司援引巴泽航空飞行员马菲拉的话说。

灾难来临的那一刻,21岁的阿贡在帕卢机场控制塔台值班,而马菲拉驾驶的飞机正在跑道上准备起飞。

2018年9月28日18时02分,飞机成功起飞。不到1分钟后,当地发生第二次地震。机场控制塔台早已开始摇晃,同事们纷纷逃离塔台,只有阿贡坚守着岗位,并留下生前最后一句话,“巴泽航空6321可以起飞。”

在雅加达和灾区帕卢的街头,不少年轻人在脸上贴上了国旗。这场灾难中,48岁的苏托波是各国新闻记者最熟悉的印尼官员。作为国家减灾署的新闻发言人,苏托波负责24小时对外提供灾情通报。

“医生说如果接受化疗和放射治疗,我大约可多活一到三年。生死有命,只要活着,我就要竭尽所能为大家服务。”苏托波在一次新闻发布会上说。

席间已有记者泣不成声。今年1月,苏托波被诊断出患有末期肺癌,寿命可能只剩1年。让与会记者所动容的不仅是苏托波的敬业精神,还有他的坦率性格与专业精神。

在帕卢市美居酒店,曾一度传出有幸存者,搜救人员赶来救援,结果没有发现幸存者。(雪梅供图/图)

“黑天鹅”背后的“罗生门”

“地震和海啸使得帕卢市面目全非,最大的杀手是它们所引起的泥沙液化。”10月7日的新闻发布会上,苏托波公开呼吁政府在城市规划中纳入“土壤液化风险微分区”,避免在危险地带上大兴土木。

当前,印尼尚有380万人居住在海啸等灾害高发区。苏托波还呼吁说,要尽快恢复海啸预警系统的正常功能。

借鉴日本先进的灾害防治体系,印尼的“海啸早期预警系统”设有300个观测站,它们配备地震仪、GPS台站和海岸潮汐探测器。作为印度洋区域海啸信息服务供应商,印尼为周边28个国家提供海啸实时预警信息。

这曾是印尼人的骄傲。灾难过后,印尼气候气象与地球物理局(简称气象局)被推上风口浪尖。就在9月28日大地震发生后,气象局发布了34分钟的海啸预警,但随即又取消预警。

不幸的是,海啸却真的来了。

气象局被斥为“杀人犯”。局长德维科里塔则辩解,气象局是在海啸“发生后”才解除警报。

“根据我们位于马穆朱的潮汐测量仪数据,雅加达时间17时27分海平面上升6厘米,同时有人实地视察看到帕卢海平面上升1.5米。之后巨浪逐渐消退,因此我们在17时36分解除海啸警报。”德维科里塔说。

海啸预警出现“罗生门”。对于气象局的说辞,印尼海啸专家阿都慕哈里提出质疑,“如果有目击者看到大于1米的大浪,当局就不应该解除警报,因为那表示随时可能有更大的浪来袭。若无法确定海啸已经过去,就应该继续保留警报。”

这一次,大众媒体却走在了专业海啸预测机构的前面。《雅加达邮报》的文章披露,在气象局解除警报数分钟后,一些印尼社交媒体上出现巨浪侵袭帕卢湾的视频短片。

视频中,这些又急又大的浪头冲上海岸,冲毁房屋,冲散存放于港口的集装箱。

海啸退去,真相逐渐浮出水面。据海啸专家阿都慕哈里透露,相关监测部门缺乏“适当的设备”。

“由于资金短缺,2012年就已停止使用探测海浪的海啸浮标。”面对公众的质疑,印尼国家减灾署发言人苏托波的回答更为坦率。

“海啸早期预警系统”依旧停留在十多年前的技术水平。2004年12月26日,苏门答腊以西印度洋海底发生9级以上超强地震,所引发的海啸波及东南亚、南亚13个国家,共造成22.6万人死亡。

印尼首当其冲,至少有16.8万人遇难。那场大海啸过后,印尼大力建设“海啸早期预警系统”。然而,2012年以来,该预警系统就因为受到损害,再也没有大规模投资修复。

这也可在拉曼的辩解中得到证实,后者任气象局地震及海啸中心主任。拉曼公开承认,帕卢观测站的确没有潮汐测量仪,只能借助距离帕卢200公里的测量仪来判断:是否发布或解除海啸警报。

上述地点的潮汐测量仪显示,只有大约6厘米的海浪。按照惯例这很难证明,帕卢地区附近会发生滔天巨浪。

尽管印尼气象局相关部门受到批评,但来自多国的科学家却指出,即使拥有先进的预警系统,也难以预测到这次海啸。

“这并非引发海啸的典型地震模式……这是非常罕见的。”在接受法新社采访时,南加利福尼亚州大学海啸研究中心主任西诺拉吉斯说,“这次(海啸)是自动系统难以预测的。”

多国科学家在独立研究大量数据后认为,这次强震和余震造成多处海底山体滑坡,进而加剧威力强大的海啸,而现有海啸预警系统大多基于对地震强度和震源位置的快速估算,无法预测海底山崩效应。

地震发生时,陈杰、冉洪和任治坤等多名中国地震专家恰巧也在帕卢市。新华社援引专家的话说,帕卢市所在的盆地,是由帕卢断层长期左旋走滑活动形成,盆地东缘与西缘均发育有活动断层。

“地震可能导致帕卢湾口附近,甚至是海湾内发生了海底山体滑坡。”印度洋海啸预警系统设计者、西澳科廷大学研究员坎宁认为,这也可解释为什么帕卢附近有滔天巨浪,而周边200公里的监测站却小得多。

海底滑坡触发大海啸并不多见。1992年以来,全球35次大规模海啸中,只有4次属于此类,但它们都没有发生在印尼及其附近海域。

这只“黑天鹅”的降临,几乎让整个中苏拉威西省成为一片废墟,更让印尼开始反思减灾防灾建设。毕竟,全球90%的地震发生在“太平洋火环地带”(Pacific Ring of Fire),而身处“火环”中心的印尼则有着“地灾超市”之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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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编辑: zero 责任编辑: 姚忆江 何海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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