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能不能别说空话?”
回成都的翌日,尹春龙异常忙碌,父亲、邻居、记者、领导,他见了许多人。这是充分表述的一天,他交替使用着四川方言和普通话,一遍一遍讲救人的经过,“我是用生命在救人”,他强调着。不过,怎么那么拧巴呢——见到父亲和老家来的人,他一本正经地说普通话;见到那些外地来的记者,他又改成了方言。
造访者中,有资阳老家来的电视台记者和几位乡镇干部。
在混杂着衣服上的尸臭味和花篮香水味的宾馆房间里,采访开始了。当胸麦别到衣领上,尹氏父子显得神情庄重。
“中国人救自己国家的人,是值得的。”
“死没什么可怕的,男人应该死在战场上,现在要是和日本打仗,我肯定冲上去。”
……
尹春龙的回答字正腔圆。
“国难当头,娃儿是在报效国家,我们支持。”尹一军的语气,与自己的孩子如出一辙。资阳电视台的编导忍不住提醒:“咱能不能别说空话,讲点真情实感?”
吃午饭的时候,乡镇干部听着尹春龙在饭桌上滔滔不绝地讲述,偶尔会皱皱眉。其中一个中年男子比较直率,他提醒尹春龙,不要现在就忙于接受采访,要少说话,他还应该再回灾区,“这样对你的发展有好处”。
尹春龙兴奋的表述被打断,他闷头到火锅里涮菜叶,对中年人的劝告不置可否。
几位干部本来是要考察并树立英雄的,逗留了一会儿,他们有些疑惑于这个年轻人救人的动机,于是坐上面包车就回去了,什么说法也没留下。资阳电视台的片子倒是播了,只是在编辑的时候,几经斟酌,把片名中的“英雄”字眼拿掉了。
忙碌的一天过后,尹春龙的日子又平淡下来。更烦心的是,父母不断地唠叨着:把四千多块全捐了,就差把命搭上了,得到什么好处了?日子还怎么过啊?
5月下旬的一天,几位采访过尹春龙的记者都接到他的电话,说是父亲突然摔成骨折,母亲也病倒了,家里遭难了,而且这次损失了几千块钱,希望通过媒体呼吁,让社会帮他们一下。
本报记者赶到尹家,见四口人无所事事地呆着,与几天前见到的一样。
几个马扎摆在家里的泥土地面上,尹一军拉着我坐下:“娃儿救了人,你说社会上会不会有人给我们贷款,让我们把香菇做起来?放心,钱肯定还的。”
以前闲聊时,尹春龙喜欢讲述自己怎么进料、种植、卖货,怎么被多年的朋友在生意上欺骗,怎么与市场上那些三十多岁的人打交道。他有意多接触那些人,因为他们“成熟稳重”,这是适合做生意的性格。他反感和同龄人在一起,“有距离”,认为那些人只讲享受,只会乱花钱,胸无大志,没有责任感。而他本人,一心要做大事,不吸烟,不喝酒,不打牌,也不会上网。
尹春龙一心要把香菇产业做大。本来以为这次出了名,会有些机会。他曾为自己预设了成功年龄:30岁,从灾区救人回来后,他很有把握地说:“现在不需要(等到30岁)了。”
险些付出生命的代价,这是尹春龙可能做出的最大投入,其结果却与预期那么遥远。
“有点奋不顾身”
5月底,尹春龙突然不想香菇的事了,他决定再次前往灾区,找一些“更有价值”的事情做。
尹春龙回到他熟悉的映秀镇,帮当地人收庄稼,挖家具,做了两天普通的志愿者工作。5月31日,得知一架转运灾民的直升机失踪,他立刻意识到,应该马上去参与搜救。他觉得自己能把那些人救出来。
下午5点,尹春龙再次开始奔跑,跑向卧龙方向的高山。与他同时开始搜救的,有上万名军人和民兵。
搜救持续到6月11日,坠机地点最终确认。那天上午,尹春龙赶赴大红崖。
6月11日深夜,黑水武装部副部长何惠章发现了尹春龙,他混进了自己的队伍。民兵们随后发现,这个稚气未脱的年轻人从不忌讳夸耀自己,但他确实成了这次特殊任务中不可或缺的角色。
指挥部要求首先把5位机组人员的尸体抬出来,而这个任务,主要由黑水县的民兵们承担起来。他们熟悉当地艰险的地形,但如此让人心悸的旅程,他们也都未曾经历过。
为了抢时间,搬运队需要连夜赶往映秀。12日傍晚5点,搬运队伍抬着尸体出发,他们翻越一个个“V”形甚至“U”形的山谷,雨下个不停,脚踩到湿漉漉的岩石上,滑得如同泥鳅。尹春龙说,有很多次,要么是差一点被滚落的石头砸死,要么是自己险些像石头一样滚落到山崖下。“比救马元江那次危险多了。”
一双强有力的大手,加之敏捷的腰身,使尹春龙拥有令民兵们羡慕的攀爬能力,而更让民兵们吃惊的,是这个志愿者如此玩命,那些最危险的任务,都被他承担了。“有点奋不顾身。”黑水武装部部长徐阳说。
13日早晨7点,5名机组成员的遗体全部运抵映秀镇。
在休息的帐篷里,民兵们惊魂未定,大口地喝着啤酒。干杯的时候,尹春龙就举起一瓶矿泉水,表示一下。宽大的迷彩裤子挽到膝盖处,腿上全是磕碰划擦的外伤。
“映秀镇哪里最危险,哪里就有他。”在接受《京华时报》记者采访时,黑水武装部副部长何惠章毫不吝啬地赞誉尹春龙。
这时,坐在不远处的尹春龙伸出右臂,挑起粗壮的大拇指:“对,你说的太对了。我是用生命在救援。”
又有几个记者来采访,兴奋与昂扬重新占据尹春龙的内心,一切都像极了20天前的故事。略有不同的是,他总算得到了一位首长很正式的评价——
阿坝州军分区副司令员冯毅写下一段话:“尹春龙同志作为志愿者,在清理和搬运烈士遗体工作中,不怕困难,不怕牺牲,参加了第四位烈士遗体在最艰难、最危险地段的搬运,第五位烈士遗体全程的搬运工作,其间多次整理遗体包装袋,是一位优秀的志愿者。”
尹春龙出院了,他回到那个与窝棚没什么区别的家。
电视里,一场接一场的抗震救灾英模报告会,没有看到志愿者的身影,当然也不会有他尹春龙。
7月8日下午,马元江打来电话表示祝贺,他刚在电视上看到消息,尹春龙被团中央评为“中国十大杰出志愿者”。尹春龙正在大棚里栽种香菇,对于这份荣誉,他表现出的是有限度的惊喜。几天前,资阳市也请尹春龙参加了一个抗震救灾的表彰会,随行记者董燕注意到,尹春龙并不是很兴奋。
“要是领导能做个评价,就好了。”尹春龙向本报记者表达了内心的愿望,“你想想,全国有几个人敢冒这样的危险,而且是志愿者,而且只有20岁?”
尹春龙这几天在想一件事:无论什么荣誉,自己恐怕还是要继续种香菇。

尹春龙在他的香菇大棚里,现在是淡季 关军/摄

尹春龙在家门口发呆关军/摄
(感谢《京华时报》徐一龙、《南方人物周刊》林海提供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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