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炬传递】齐齐哈尔：观念正在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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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龙南街路口的红绿灯过马路，王俊只有12秒的时间，他用12秒走过一条4车道的马路，瞬间即逝。他将自己的人生比成这条马路，走过那一条路，他花了10年。他是齐齐哈尔人，小铺子的业主，他见证了这座城市从1998年到现在的10年，感慨良多。

齐齐哈尔在1954年前是黑龙江省的省会，此后一直是黑龙江第二大城市，历史的印迹给这座城市留下的记忆并不深刻，倒是建国后的重工业发展让这个城市看起来和沈阳、鞍山等东北城市如出一辙。可以说，东北是中国城市相似性最高的地区。

这里曾经的地标建筑是矗立在巨型毛泽东像后的工人文化宫，传说2004年就要改造成功，到现 在依然带着那些破烂的窗户矗立于此。工人阶级们聚集在这个地标边上的公园里吹拉弹唱，琴棋书画，只是工人文化宫已经无法让他们登堂入室。在这座城市，工人 文化宫的改造一直是一个重要的话题。

齐齐哈尔街道的宽阔，显出这座城市先富起来的过去，只是厂区附近的许多路已经年久失修，并不 平坦。在城市里走马观花的过程中，我们很轻易地看到一座座工厂，整座城市矗立在他们的上面，他不是自然生成的，而是计划经济时代的产物。一座座外墙已经斑 驳的楼房整齐划一，隐蔽在市区的老工厂里。

光是齐齐哈尔第一机床厂58年的历史就给这座城市留下了70多栋家属楼。这个厂子同时拥有职 工17600人，王俊是其中的一员。1998年他从齐齐哈尔第一机床厂的附属产业中下岗，其后和这个城市的许多下岗工人一样，在迷茫中度过了最初的时 光，“什么苦都吃过，就是想不通，怎么突然国家就不要我们了”。

1998年，他有个孩子得养着，他的父亲得了重度腰椎间盘突出，什么都需要钱，“天天坐在那 也不是那么回事。”和妻子商量后，王俊选择了去东莞打工，这个城市和他作出同样选择的人并不多。齐齐哈尔的工厂个顶个地耀眼，但大部分人下岗时已无力再去 外面的世界挣扎，“很多人岁数都大了”。

王俊到了广东，那里的人们对他说，东北人懒，下岗了就知道上访，但是对于一个世代都在厂子里 为国家打工的城市来说，太深重的计划经济行为模式，以及下岗工人的年龄，决定了他们很难找到合理的谋生手段，而当地过高的国有企业工人比例，也让他们即使 在齐齐哈尔做小生意，也不会有太好的发展。

那年，王俊37岁，在东莞的打工队伍里，他的岁数显得有点唐突。他的工作是一位同事的儿子给联系的。过去，那个孩子跑到南方打工，在齐齐哈尔那样的城市，是不争气的表现，但是1998年的时候，这个不争气的孩子成了王俊的救命稻草。

这名朴实的工人带着两张烧饼，坐着火车硬座，一路往南，在山海关车站，他看到了一列列货车，运着东北的能源、木材、粮食朝南方开去。他自己琢磨，东北人奉献了50年，现在还在源源不断地为这个国家提供衣食住行的帮助，为什么他却要背井离乡，没有东北做贡献，广东能有今天？

王俊到了东莞，在一家针织厂工作，但不幸的是，厂子倒闭了，香港来的老板跑了，他成为讨薪的 工人，“只好卖血。”他到佛山卖血，一次200块钱，一个月卖了12次，“儿子当时刚刚上小学，不卖血没有学费。”后来，他又碾转了几家厂子，慢慢安定了 一点，能拖得动他沉重的家庭。

他在东莞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全国各地去的打工者，都是以老乡为交往单位的，只有东北人在那里，遇到老乡经常都会加问一句，“哪个厂的”。

2003年，王俊的父亲病情加重，孩子没有人带，学习成绩一直起伏不定。为了孩子，并照顾父 亲的病情，王俊回家了。那一年，国家出台了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的规划，王俊天天翻报纸看，希望通过这个政策，自己和自己身边人的处境能有所改善。原来的老 领导见到他，滔滔不绝地跟他分析东北振兴的前景，“其实自己也下岗了，但是大家还都有那点精气神。”

那一年，他印象深刻的是很多人都在谈论中央的政策，感觉齐齐哈尔有救了，整个城市好像都参与 到一场变革的谋划中去。当然，路子依然是改革开放以来每个地方政府都在谈论的招商引资，每天的新闻都是抓项目，每条新闻的前面都要提到东北振兴。他在齐齐 哈尔的街上走，横幅满天飞，“全党抓企业，全民搞招商”，齐齐哈尔的野心和思路从横幅中被清晰地映照了出来。

当然，改革的春风吹拂他的脸庞，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此后，他跟着他的老乡去满洲里做了一段时 间边贸，由于无法忍受长期的在外漂泊，他回到了齐齐哈尔，开始做起自己的小买卖。2007年，当他再次在这座城市长期居住的时候，这个城市已经在缓慢的复 苏当中，他惊讶地发现，人们的观念变了，我问起他的老同事现在都在干嘛，他说：“都该干嘛干嘛去了。”人们已经不再坐在原地抱怨。

2005年，他原先所在的一厂政策性破产，在后来的重建中，迎来了整个国家对装备制造业的旺盛需求，加上大中型国有企业近年来沐浴的“国有春风”，重新将自己的员工规模缩减到3000多人的一厂，已经实现了赢利。

在一厂的大门口，我又看到了正在午休的穿蓝色制服的工人们，他们赤膊上阵，谈笑风生，他们的圆形广告牌铺满了厂区附近的街道。传说中，这里的工人工资已经达到了3000多元一个月，而一些有技术的老工人又被重新招募返聘，工厂的名字也已经换上了更为时尚的“齐重数控”。

新的问题来了，老一代的技术工人很多都已经无法适应繁重的体力劳动，而新一代的齐齐哈尔人在 经历了10年的阵痛后，很少有人再将工人的职业作为自己的理想，一个曾经强大无比的装备制造城，技术工人的缺口达到了2/3。黑龙江省的规划中，哈大齐工 业走廊将是未来发展的重点，而齐齐哈尔的装备制造是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政府又开始讨论一场培养技术工人的战斗。

王俊回到了他的城市，他形容自己变成了广东人，已经不太关心政治，而只关心自己的小生意。要知道，在10年前，他是一个经常给报纸投稿的热心作者，而现在，他每天穿越齐齐哈尔的街道，心里默念的只是小店的账目。

这个城市的人们还无法完全摆脱计划经济的窠臼，他们还习惯问我，“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哪工作。”他们还在更多地讨论齐市会迎来一些什么大项目，新的大润发超市会开在哪里，齐齐哈尔火车站会修在哪里。

齐齐哈尔市政府经常向市民发布喜讯：今年一季度，全市重工业完成工业增加值20.94 亿元，同比增长17.6%。2008年1～4月份，市区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3568.75元，比上年同期增加424.73元，增长13.5%。每个居民的收入已经达到了892元每月。

新华社在今年的全国冬运会的报道中提到了这个城市，把它称为“一个刚刚从经济崩溃边缘走出的城市”、“一个年财政收入尚不及南方一个发达县的齐齐哈尔”。今年4月24日，“国务院振兴东北地区等老工业基地领导小组办公室”被撤销，具体工作由发改委承担。

但是，这些在王俊看来，已经变得不如以往那么重要。他的小店虽然生意不是很兴隆，偶尔有人来买烟，偶尔有人来买牙膏。但他告诉我，这个小店代表了他一个人的成功，这不是集体努力的结晶。

6月28日，一场久违的大雨将齐齐哈尔的街道变成了水汪汪的小河。他走在上面，抱怨着市政建 设的失误，几天过后，当他站立在齐齐哈尔凉爽的夜晚里，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他告诉我，他看到了希望，重要的不在于这个城市找到了什么项目，而在于过 去的观念正在消融，人们越来越少地去关心政策的变化，越来越多地关注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