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炬传递】吉林：并非只有一座化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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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偷偷摇下车窗闻了闻，空气中并没有想象中的化工厂应有的气味。汽车停在"中国石油吉林石化 公司染料厂"门口，如果不是M，我不知道当时要我们编辑部突然加班的地方是这里。2005年11月13日，吉林石化双苯厂爆炸，并导致下游多个城市饮用水 中断，事故震惊全国。我相信，很多人如果不是这次爆炸事故，差点忘记了这座城市。

"这个厂子过去的确叫染料厂，后来改双苯厂，爆炸后，又悄悄改回原来的厂名。"M在这座城市 里生活了近40年，和这个城市的许多人一样，从工作那天起，就进了吉化的大门，如无意外，会在吉化干到退休。"当年整个龙潭区味道大得不得了，这些年人们 开始讲环保，批评化工厂，其实，现在真的好多了。"展开吉林地图，整个松花江北岸的龙潭区，几乎全是化工厂，它们现在几乎都属于中石油的吉化集团。好几十 年时间里，它在吉林省，与长春的一汽双雄并峙，支撑起这个省工业的半边天。

多年以前，我知道这个与省重名的城市是吉林第二大城市，关于这个城市的一切，我与多数中国人 一样，一无所知，只后来通过电视广告知道这个城市有许多制药厂。2005年的化工厂爆炸，我才知道，原来这座城市竟是中国最大化工基地。这是可以被原谅的 错，近半个世纪里，这座城市几乎不生产任何与老百姓生活相关的终端产品，但中国老百姓的日用品，又几乎没有一样离得开这个城市。

其实，我很想说，吉林是个超级闷骚的城市，最后，我用"吉林真是个低调的城市"来对M掩饰自己的无知。

除了这个城市规模惊人的化工业之外，这个默默无闻的城市竟拥有美得惊人的环境。在东北，大自 然是以大手笔挥洒辽阔丰茂的大平原来展现黑土地之美的，惟在吉林，才突然收住笔意，精心描画了绿野、大山、江河与湖泊。在中国，已经没有宽阔的江面居然水可清澈见底的，因为人们不知道吉林还有。

在吉林，我才听说，王立平先生写出风行全国的《太阳岛上》之前，从没去过太阳岛。因为流经哈 尔滨的松花江，江水混浊，且太阳岛本身并无足观之处，相比之下，吉林的山清水秀确实在整个中国北方都少见，而且少为人知。松花江是东北黑土地的母亲河，流经吉林的江段最美，它略呈反"S"型，化工区就在"S"的头顶。与关内城市相比，吉林历史太短，1673年才真正建起城廓，但却比吉林省的历史更悠久，省 即因市而得名。

流经吉林的松花江，哪怕是零下三十度，也是不结冰的。冬季，江面水雾蒸腾，于是江边的树上结 满了世界最美的雾凇。据说，是因为水自丰满水电站大坝奔泻而下，水温升高，故由此奇观。丰满水电站系日据时期建成，故吉林曾有"电都"之名，它拦出一个美丽的松花湖，迄今这里仍为东北最大水电站。

谁能想象，一座化工城竟然坐落在东北最美的江段。

吉林人骄傲地自称这里是"真山真水"，东北人给它加了后半句后变成"真山真水真埋汰"。我相信，过去真是这样。

吉林是我此行经过城市中最朴素的一座。你可以看到因为九十年代拉动这个城市惟一的发动机—— 吉化集团一度濒临破产带给它的停滞，这个市区二百万人口的城市，过去的规模依然可以辨识。我暗想，当年，它应该比长沙这样的南方省会城市规模更大更气派吧，即使今天，它的经济地位依然无可替代。它像个穿了一身老式毛料西服的中年人，颜色已经暗淡甚至起了毛边，沉静温和。

九十年代中期陷入大萧条的吉林悲剧，其实是中国式计划经济下，典型工业城市的悲剧。这个城市 的突然兴起，与"一五"计划的大手笔投资密切相关。其后，几十年里，它像只不会做声的奶牛，只挤奶却不吃草，终于到打开国门那一天，从苏联人那里进口的傻 大黑粗设备却早已落后于时代。接下来，企业迎来了大量新设备，但却拨款改贷款，一夜之间，整个吉林化工集团成了负债累累的困难户。

吉林曾为中国化工长子，东北这块上天恩赐的沃土上，多的是这样的共和国长子式的单一工业城市。某一天，各个行业的长子们突然集体陷入体力耗尽的病症当中，一卧十年。城市化最高的东北，反成了中国最无经济活力的地区。

在吉林市，全盛时期，全城竟有十万人在吉化工作，可以说，没有一个家庭没有成员在这里工作， 这个城市完全只是吉林化工的厂部或家属区。1998年吉林石化划归中石油之前，这个企业集团随时处于破产边缘，地方财力不但根本不足以救助从中被大量裁员 的职工，自身的维系亦成问题。

我见到的是2008年的吉林，它的经济支柱化工业重新兴旺起来，但全部在职职工据闻只有4万——虽然对东北之外其他城市这个比例依然高得惊人。它依然仍然严重依赖化工，但好歹并不只有化工，现在有了汽车、冶金、农副产品加工业。

这个城市涅槃过程中惨烈的一幕只能从人们口耳相传中得闻，譬如吉化农药厂被买断的集体工称， 一年工龄买断只得到100元补偿，全民工待遇虽高得多但也好不到哪去。今天，化工成为待遇最高的工作，在吉化，不计各种保险的扣除，一线工人一般可拿到每 月四千多元，在这个物价消费水平甚低的城市，一个人在化工厂工作，就足以养活一家人。

吉化的起死回生，某种程度上，一半是计划经济体制继续起作用，一半是市场的三十年河东四十年 河西的伟力。只有中石油这样的超级垄断国企才能大笔一挥核掉吉化的巨额债务，同时能大手笔追加投资更新设备，而中国发端于下游加工业的经济持续增长，对上 游的重化工业的渴求，使得东北一度停止冒烟的巨型国企突然进入加班加点的美好年代。

在松江路——吉林景色最美的沿江地段——夜宵和啤酒屋的生意突然好了起来。2008年7月中 旬，中国进入令人睡思昏沉的炎夏，这里夜间却凉风习习。在高高的江边，亭子和阳伞连成一两公里的走廊，人们举着啤酒杯，嚼着烧烤谈笑风声。对岸的江南，是 这个城市的未来。白天并不那么起眼的世纪广场，在努力用灯火展示这个城市的活力，在它的旁边，是最高档社区的新楼，虽然还没有住进人。人们欣喜地告诉我它 的价格现在有多贵，我能理解他们对与己无关的他人生活的热情，因为那是这个城市繁荣指数的晴雨表。

吉林市府就在他们身后，与中国绝大多数城市——哪怕经济远远落后于这个城市的政府办公楼相比，它都实在太小太旧，走过许多城市，我就觉得这幢小楼有种别样的庄严。是的，你在经济最繁荣的南方，看到的最醒目的建筑是民用或商用建筑，而政府办公楼 却往往藏在某个不引入注目的角落里。

这是一个复苏中的城市，在它的大街上，甚至很难看到一辆豪华车。据说，这个城市可算是东北贫 富差距最小的城市。当然，也许有其商业不发达的缘故。在这座城市，最有影响力的无疑是吉化，因为它略嫌朴素的大楼还是吉林最高建筑之一，企业负责人的工资 水平，据说和我是在同一水平线上，这实在是令人感动的意外。

我们百城记最早经过的城市，有为了抵制ＰＸ项目而集体散步的厦门，而吉林，则无疑是中国化工 之都。将为之终身服务的Ｍ说，虽然吉化位于这个城市的下风处，但即使在先进的技术，化工厂也不可能不对一个城市的居民健康造成影响。今天，吉林人不可能去 抱怨他们就住在化工厂的旁边——化工厂的职工住宅已在大规模搬离厂区，毕竟对今天的吉林人来说，彻底远离化工厂是个多么奢侈的想象。但无论如何，这个城市 正在大规模地投入对污染的控制，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下游。在化工区，我看到一块巨大的牌子：喝着上游水，想着下游人。

哈尔滨人该祝福吉林人，因为有了富裕的吉林，才有了更干净的松花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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