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8日——7月14日:贵州官员瓮安“大考”,还原“6·28事件”中真实的政府反应和政府作为

作者: 南方周末记者马昌博 丁补之 发自贵阳 都匀 瓮安 2008-07-17 08:34:43 来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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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贵州官员瓮安大考1县委、县政府临时办公场所竖有牌子:“数字监控摄像已经全部覆盖本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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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4日上午,瓮安县新任代县长谢晓东在位于县林业局的临时办公室里接待了几起群众上访。林业局大院现在是瓮安县委、县政府的临时办公地点,一进院子的牌子上写着“温馨提示:数字监控摄像已经全部覆盖本区域。”

 


这是瓮安现在的权力核心,大院左边是贴着一排“副县长室”字样的平房,而县委书记和代县长的办公室在对面一栋不起眼的小楼里:代县长在二层,书记在三层。

这一天也是谢晓东到达瓮安县的第十天,十天的痕迹是65页的各种工作记录和已经用完的4支水笔,这位原贵州省旅游局综合处处长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说,明白自己风口浪尖之时“空降”此地的压力,他正在忙着建立各种“规范”,比如每周一次的县长办公会制度。

7月14日的瓮安街头看起来正在恢复正常。除了偶尔碰到的武警和到处悬挂的“打黑除恶”或者“各位新闻记者辛苦了”之类的条幅外,这个黔南的小城已重回固有的世俗喧闹。

“6·28”事件中被烧毁的汽车,堆在县城最好的金福酒店旁停车场的一个小角落,虽然这堆铁框架依然让人触目惊心,但上面迅速泛起的斑斑锈迹显示这段惨烈已经是过去。当天晚上,在街面上飘荡的卡拉OK声一直持续到近凌晨一点。

虽然看起来依然有些小心翼翼,但无论是民间还是官方,固有的各种秩序都在恢复。只是当金福酒店对面的小店老板随手在摆在柜台上的《告瓮安人民的一封信》上划来划去,以检验圆珠笔是否出水正常时,会提醒你离那次震惊全国的事件不过17天。

事后看来,这17天恰是一个危机处理的过程,而当事方是一个省级政权和一个县的上万群众以及关注该事件的国内外舆论,爆发时间,则是奥运前一个月。

这其中,省委书记石宗源在党政官员面前念了众多的网络帖子,点出舆论事态之严重。此外,这位省委书记引起官员震动的还有在6月30日的座谈会上,直言若瓮安事件发生反复,自己将向中央请辞。

而其后的官方报道风向变化之快,令人惊讶,南方周末记者获悉的一个细节是:事件初期《贵州日报》曾刊登看起来依然是“传统口吻”的报道,当天该报网站被黑客攻击造成瘫痪数小时,而采写该报道的记者也接到数十个愤怒民众的辱骂甚至恐吓的短信、电话。

此后《贵州日报》改变报道模式,从调查事件事实本身入手,两天后,该记者竟又接到此前曾恐吓他的公众的致歉电话。

而事件的高潮,则在7月3日和4日两天,其间,4名瓮安当地官员被突然撤换,以示政府惩戒之心,匆忙赴任的新官员甚至来不及带件衣服,于凌晨上任。

一系列处理官员、直面舆情的应对,赢得了国内外媒体的广泛肯定,这或可视作执政党在媒体新格局的背景下应对群体性事件的一个大突破。

17天中,一个省级政权面对一个严重的群体性事件,所表现出的与以往不同的风格背后,究竟是怎样的过程?南方周末记者通过广泛采访,力图还原整个事件过程中真实的政府反应链。

事初之乱

整个“6·28”事件过程中,瓮安基层官员的治理乏力和贵州省委书记的行事鲜明,形成截然对比,而之后的反应,亦是由此造成的失分与得分的不同。

瓮安地方政府从6月22日凌晨李树芬死亡到6月28日下午事件爆发之中的缓慢反应已是不可辩驳,而地方政府对6月28日当天发生的事件事先也几无察觉。

而6月28日下午事发之时,在现场面对群众的官员是副县长肖松,此后历次情况汇报的主角也是肖,而非县委书记王勤和县长王海平。

事发时县长王海平正在黔南州人民政府驻地都匀,被免职后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的王海平说,他因为要去外地学习,所以当天在都匀的家中收拾衣物。“离开瓮安前,我曾电话给王书记(王勤)请假。”当天下午5点多,王海平才接到“瓮安出事”的电话通知,开始往回赶。

而当时正在县城的县委书记王勤则通知县直部门和乡镇官员职工800人赶往现场维持秩序,又指派副县长郑毅前去现场指挥,并让各官员职工挤进现场,然后自己转移到县武装部大院内坐镇指挥——事后看来,王勤没能自己站在第一线的决定为其带来了严重的指责。

事态正在迅速恶化。南方周末记者采访的知情人说,在都匀的黔南州州委书记吴廷述此时正在召开一个州委常委会,立即派出州政法委书记前往调查,随后吴廷述在晚上10点多到达瓮安。

但此时现场已经彻底失控,上万人围聚在公安和县委政府大楼外,焦急的州县两级官员只能呆在离大楼两公里外的武装部,等待正从贵阳赶来的贵州省委政法委书记、公安厅厅长崔亚东。

而远在贵阳的贵州省委书记石宗源在晚上8点左右得到汇报。本报记者了解到,石随后作出了8点批示,其中大致包括尽快平息事态,不能在现场抓人以照顾群众情绪,事后要举一反三加以反思等等。

事实上,这种鲜明的性格对石宗源来说或许并不罕见,本报记者采访的知情人称,曾有人写告状信,说某县黄金局借口合法金矿扩能扩建,实际上是给一些非法矿通行证。当地县委县政府上交的报告说当地黄金局是“曲解”了县委县政府的意见。该知情人说,石宗源在“曲解”一词旁批示:“真会用词!”“他还批示质问谁给黄金局这么大的胆子。”“还有几个矿权纠纷的处理都显示其正直、亲民的风格。”

公安厅厅长崔亚东随后赶往瓮安,一个细节是:进入瓮安的最后一个收费站时被参与事件的群众封锁,知情人称,崔亚东穿便装过了收费站,随后坐了一辆三轮摩托车赶往瓮安县武装部。

此时事情已经惊动公安部,现场的知情人说,在指挥部的崔亚东不停接到公安部部长孟建柱和省委书记石宗源的电话,要求对死者的死因再调查并成立专案组。大批增援的警力不断赶到,6月29日凌晨3时左右,近万名群众全部散去,事态暂时平息。

转 折

然而3个小时后,部分群众又开始聚集,高峰时有六千余人,局势再度紧张。

6月29日下午3点,贵州省委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主持者是贵州省委副书记王富玉,包括公安、教育、民政等十几个相关厅局的官员都被紧急召集。“会议开了半个小时,王富玉简单听取了瓮安情况的介绍,随后就决定前往瓮安。”知情者说,紧急出发使得很多与会者措手不及。

抵达瓮安的王富玉和他带领的省厅官员们在瓮安县武装部一个临时搭成的办公区和当地官员开了一个会议。

就在开会期间,公安厅厅长崔亚东继续多次接到公安部部长孟建柱的电话。

晚上7点,武警和公安开始疏散群众。结束后,王富玉带领与会的官员去查看被烧毁的县委县政府和公安局大楼现场。现场知情者称,王表情凝重,而同行的官员们亦惊讶不已。

王富玉也看望了现场的武警官兵,“有的武警正在吃饭,是当地群众送去的。”知情者说,瓮安的民众对前去的武警多有照顾,而对当地官员和公安却比较敌视。

随后的6月30日成为整个事件中起决定意义的一天,贵州省委书记石宗源前往瓮安后的一系列言行,成为瓮安事件的转折点。

赶到瓮安后,石宗源查看了被烧毁的大楼现场,表情凝重。随后石走进了公安局旁边的盲人按摩店,他与店主的一番对话被广为传播。

其时石宗源说,“黑势力不除,瓮安不安……这是我们党委和政府的工作没有做好……党委政府有责任,我向你们表示歉意。”这是石第一次以省委书记的身份,公开向外界表态,认为当地党委政府对此事有责任。

随后,石前往县武装部听取当地官员汇报,现场的知情者说,轮到瓮安县委书记王勤发言,“王说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作为县委书记,我要承担责任。”“石宗源当时就说,责任你肯定是要承担的,但不是你承担全部的责任。瓮安这个地方,非一日之寒。在80年代就出现过一个乡政府被烧事件,2004年出现县委书记被扣押的事件,这个事件的发生是长期形成的。”

石宗源叫来了瓮安县委组织部长,不久组织部长便拿来了一个干部名单,随后,县里的官员被不断轮番叫来跟石宗源谈话。“节奏很快,不停地找人,石宗源可能也是不想当地官员有准备。”石还要求组织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去参观打砸抢烧的现场,他们参观完后,开座谈会。“因为录像上有很多学生,几个中学的校长也被叫来了。”石先问一中的校长,说录像上有很多是学生,你作为一个校长有什么感想?“一中校长当时就说,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发现一中有学生到现场去……他话刚说完,旁边的有关部门人员就说怎么没有,你们高二的某某就在现场。”一位现场知情者告诉记者。

“石宗源又问二中的校长,二中校长说他们点名只有一个学生没有到。后来石书记就很生气,说你们这么多的学生在里面,你们不反思一下,想一下我们的德育教育是怎么样进行的?德育不加强,我们培养的人就是黑社会的后代。”知情者说。

而最令人震动的,则是当天石在讲话中提到,如果瓮安事件出现反复,他将向中央请辞。

石宗源随后在下午和晚上接连召开当地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和群众座谈会,其中石宗源又两次起立鞠躬道歉。

一个细节是,南方周末记者采访的知情人称,当天在接见群众代表时,有一个学生被安排参加了接见,“跟背稿子一样说县委书记如何如何好。”知情人说,事后在一次会议中,石直接表达了自己的愤怒。

引导舆论风向

在6月30日的石宗源讲话中,还有两个细节需要提及,第一是石宗源在与当地党政干部座谈时,曾经直接从包里拿出厚厚的一叠打印纸,上面打印的都是网络上对李树芬事件的传言,诸如她是被奸杀等等。现场的知情人说,帖子的内容有肯定的也有质疑的,包括反思等等,石念了十多篇,“他说是自己当天一早起来就把网络上的帖子打印下来了,他一直也在不断地看网络上的东西。”

另外一个细节,则是当天晚上,石对随行的新闻单位提出要求,“大意是说要从群众的角度、客观的角度,把瓮安事件的真相报道出来。”一位贵州当地媒体记者说。

事实上,新闻出版总署署长出身的石宗源对媒体并不排斥,会主动要求舆论监督。本报记者曾见到他在一份反映贵州某地“矿山非法占地和有证矿山非法转让等问题的调查报告”上的批示,主动提到要请国家广电总局给予支持,派《焦点访谈》节目组来黔采访报道,实施舆论监督;请新华社贵州分社全程跟踪调查,直至彻底解决问题。

本报记者了解到,第二天,《贵州日报》召开会议,要求贯彻石宗源书记的新要求,增加对案件事实本身的报道。

之前的6月30日和7月1日,《贵州日报》已经发表了一些当地处置瓮安县“6·28”打砸烧突发事件的报道,这些报道多为“传统”语言和角度,着重在打击不法分子,但对案件事实本身的报道不多。

而报道发表后,当时一位参与报道的记者便接到数十个愤怒公众的辱骂甚至恐吓的短信、电话。“说他是在制造假新闻,甚至说要搞死他。”南方周末记者采访的知情人说,该记者由此遭受极大压力,后来《贵州日报》向有关部门要求对该记者进行保护。

而另外一位记者亦收到自己亲戚的劝告短信,说最近网上对他的攻击很多,短信说担心今后万一风向一转,这位记者会成为第二个“周老虎”。而相关报道发表后,《贵州日报》的网站也被黑客攻击造成瘫痪数小时。

此后《贵州日报》的报道方向根据石宗源的要求迅速调整,更多地调查事实本身,为了核实细节,避免一些部门隐瞒,记者还从移动公司调出了当天晚上和李树芬在一起的几个当事人的通话记录,以核对他们和110打电话的时间。

随后《贵州日报》的几篇文章都围绕案件本身进行事实探寻,报道发表后,此前被公众辱骂恐吓的记者竟又接到此前曾恐吓他的公众的致歉电话。而被亲戚劝告的那名记者,接到了一位贵州公安系统官员的短信,称他们的报道“站在老百姓的角度,易懂,很好!”

从本报记者了解的情况看,石宗源在6月30日关于新闻报道的表态和网络帖子的宣读,对其后的官方媒体的报道方向起了关键影响。现场知情者说,7月1日之后的那几天,黔南州委书记吴廷述始终在跟当地主要媒体商量应该采访什么人,比如针对网上说有县委书记的亲戚等传言,找到州委组织部,将县委书记的档案调出,查他的亲属关系,发现县委书记确无侄女等。而从7月1日起,黔南州当地官员亦表示欢迎广大媒体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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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邓科 郭力 网络编辑: 无

评论(已有25条)

“录像上有很多是学生,你作为一个校长有什么感想”
对于这句话,又是透露着一股悲凉的味道
1.石书记你要表达什么意思呢?以我的弱智揣摩,大概的意思是,学生该好好读书,天天向上,不该参与这样“黑社会性质”的暴乱,是吧?

2.一中二中校长的回答要表达什么意思呢?校长果然是校长,讲话都这么睿智都这么相像都那么怕事都那么爱说谎。
3.过程是,政府和游行示威的代表—学生谈判,谈判无果殴打了学生,于是示威事件升级成冲突。


可怜的中国学生
这个可怜的县城,不仅遗恨一个少女学生的渺小生命
但愿那个出过国的书记,可以哪怕带来一片安宁吧

石宗源又问二中的校长,二中校长说他们点名只有一个学生没有到。后来石书记就很生气,说你们这么多的学生在里面,你们不反思一下,想一下我们的德育教育是怎么样进行的?德育不加强,我们培养的人就是黑社会的后代。
石宗源说话的意思让人玩味。
学生为什么会出现?是什么样的理由促使他们走出课堂,走出学校?他们想表达什么?现在的学生自主意识越来越强,他们已经具有一定的判别能力。如果站在黑势力与政府的冲突来看,他们被利用了;如果站在民众为伸张权力而与政府某些利益集团产生了冲突,他们的出现类似于中国历史上的“五四”运动。

后来石书记就很生气,说你们这么多的学生在里面,你们不反思一下,想一下我们的德育教育是怎么样进行的?德育不加强,我们培养的人就是黑社会的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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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新闻出版总署署长出身的石宗源”
可这都是些什么狗屁??

“三仇”问题,既仇富、仇警、仇官。
什么会有这个问题?

后来石书记就很生气,说你们这么多的学生在里面,你们不反思一下,想一下我们的德育教育是怎么样进行的?德育不加强,我们培养的人就是黑社会的后代。
如果說学生的行动是学校德育的结果,那真是中国教育的一大贡献。——可惜不是!
我们可爱的石书记问话的是目的何在?难道错在学生?难道面对黑暗,只有在沉默中灭亡吗?这才是民族的希望!民族不灭的希望!他们拯救民族的精英——同时在某种意义上也拯救了中国共产党。没有学生,瓮安之毒瘤必然恶化之无可救药。

石书记,在道歉之余,你没有想到感恩吗?执政理念不变,一味的打压,不知疏导,很危险啊!

庞鸿介绍,该局发动了民警、民兵预备役人员和消防官兵60人,分成三个大组15个小组,24小时全天候徒步巡逻在五个责任区。巡逻民警不仅要控制社会治安,还要对重点部位和高发案区域进行重点巡守。

这项工作将从7月9日持续到9月9日。7月9日至今,他们的成果是:抓获26名吸毒人员、数名卖淫嫖娼者、破获一起抢劫案件并抓获一名逃犯。
这样的“成果”,这样的消息,总觉得很无聊!

媒体只是一把枪,可悲

有这样的省委书记 真好!可惜我们这里 太黑

   (转)看到重庆市检察机关推行“人性化执法”的消息,其中包括在侦查活动中,如犯罪嫌疑人家中有老人、未成年人或病人在场,可暂不执行抓捕、搜查任务;扣押、冻结犯罪嫌疑人款物时,要为其赡养、扶养的家属保留必需的生活费用等等,我很感动。
  如果说这样的做法可以称为“人性化”,那么,以前没有这样做,当是“挤占了人性的空间”的。执法是硬性的,人性是柔软的,以国家的名义向人性的一边挤一挤,人性便只好退一退。如果我们真的本着以人为本的立场,是很容易清理出一堆在“人性与执法”之间进退的事例的。这里我想以我的一次遭遇为例。


  这是我2006年里的伤痛。8月2日晚 9 时过,我正在家里写稿。这是暑假里,我把母亲、女儿和她的小表弟小姐姐都招到这里,一时营造了一个幸福和谐的小气候。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我们住到这里以来,从来没没听到过有这样急的敲门声。我把门打开,看到3个不认识的人,他们一边声称查户口的,前面的一个就直往屋里挤。我站在门口,没有让他进屋的意思,但他直逼过来,跟我脸逼得很近,我恶心跟陌生人之间这样的距离,本能地往后退,他又往前挤。他站到了屋中央。我告诉他:“这是民宅!”他回答:“噫,你还有点怪耶!”分明是威胁的口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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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5月29日

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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