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7-23 17:04:01 来源:南方周末
3.敢,勇敢的敢
希特勒根本不能忍受爱因斯坦主动辞职。那不是等于这个犹太佬炒了第三帝国么!1933年3月29日,帝国特派员下令德国文化部调查爱因斯坦的“反动言论”并开除爱因斯坦。本来就是纳粹思想急先锋的文化部急急如律令,下达“紧急通知”要求普鲁士科学院发表公开声明。在三位秘书缺席、不足法定人数的情况下,律师海曼(Heymann)宣读了那项可耻的声明,宣布科学院“没有机会为爱因斯坦的辞职而感到遗憾”(意思就是他已经先被开除了),而且称该声明是科学院对“联合抵制犹太人日”的贡献。
这项声明成为普鲁士科学院挥之不去的永久耻辱,至今仍是该院花团锦簇光荣历史上越抹越黑的一大坨苍蝇屎。
三天后纳粹冲锋队进驻大学和研究院,犹太人正式被赶出“教育战线”。整个德国科学界,包括普朗克和发明X光的伦琴,噤若寒蝉。因为希特勒这个艺术青年心血来潮推出一个崭新的王八屁股(龟腚)——废除德国高校不得解雇教授的数百年传统。反对“元首”指示者,无论职称多高,一律当场开革。
杀爱因斯坦给德国教授看。
当此黑云压城、惊涛拍岸时节,谁敢为爱因斯坦出头,去摸希特勒的后臀尖?
谁敢?!
全德国,有一个人,敢!
普鲁士科学院院士,1914年诺贝尔物理奖获得者劳鹤(Max von Laue 1879-1960)。
劳鹤跟普朗克,情同父子。他是普朗克的博士和助教,没有普朗克他既当不成博士也当不成教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1918年劳鹤离开法兰克福大学投奔爱因斯坦,行前他特地授予普朗克法兰克福大学“自然哲学名誉博士”(Dr. philosophiae naturalis honoris causa),祝词和荣誉证书都是亲笔撰写。
劳鹤结识相对论,正是来自普朗克的一次报告。劳鹤信奉“时空绝对不变”的康德哲学,因此他开始十分怀疑相对论,1906年还专程赴瑞士踢馆,打上爱因斯坦家门去辩论。不过,相对论很快征服了他。相对论走入德国物理圈子,得劳鹤之力甚多。1914年他因大力宣传相对论而获任新建法兰克福大学教授,上任仅几个月即获诺贝尔物理学奖,让法兰克福大学同时拥有两位诺贝尔奖获得者:自然科学系的劳鹤和医学系的埃利西,一时傲视全德大学。
劳鹤与爱因斯坦,谊追手足。他的思维跟爱因斯坦一样远远超过自己说话速度,因此跟爱因斯坦一样结结巴巴,语焉不详;他的板书跟爱因斯坦一样混乱无序,他的课程跟爱因斯坦一样门可罗雀;他太太跟爱因斯坦太太一样长于待客。他离开法兰克福大学到柏林威廉皇帝物理研究院担任副院长,聘书正是院长爱因斯坦签发。他惟一跟爱因斯坦不同的地方是长于行政,从而解放了院长爱因斯坦。
这个研究院的办公楼就是爱因斯坦的家,但每年却有七万五千帝国马克的巨额预算用于支持德国物理研究。这是当时德国最大的物理研究资金。
1955年爱因斯坦去世后劳鹤主持再版《相对论》,在扉页上他写道:“伊人已逝,著作永生!”(Der Mann ist dahingegangen,sein Werk lebt)。
劳鹤,单枪匹马搦战“元首”。
他公开要求普鲁士科学院召开全体院士非常会议重议海曼声明。他四处奔走,最后只有两个院士敢在他的建议书上签名!他只好给普朗克打电话:“这里急需您亲自出席会议。”几十年说一不二,吐口唾沫砸个坑的普朗克,这次彻彻底底当了缩头乌龟,连个蔫儿屁也没敢放。
科学院到底还是开了会,会议结果是一致赞同海曼声明,并且“对他坚持不懈的努力甚为感激”。
对爱因斯坦的迫害迅速升级,他太太罗爱莎与前夫所生两个女儿均遭警察严厉盘查,柏林住宅和卡普特度假木屋被搜查,银行存款、保险箱和游艇被没收,卡普特木屋充公成为“德意志少女联盟”办公室。
漏船载酒泛中流。爱因斯坦写信回国说:“我知道名册中还有我参加的组织,由于无法澄清,可能给仍在德国的许多朋友带来大麻烦。因此,我委托您尽可能把我的名字从这些组织中删去,包括德意志物理学会等等。我全权委托您代为处理,但过程中最好避免横生枝节。”
这封信他并未寄给普朗克。
收信人是劳鹤。
4.良心,就是我们自己意识到内心法庭的
存在普朗克的顾虑是正确的。纳粹利剑所到之处,德国科学惨遭腰斩。
据不完全统计,仅1934-1935年冬季,德国就有百分之十五的高校教师被解雇,部分德国大学在校生减少一半。
纳粹上台时德国大约有2741位正教授,而最后被迫离开德国的,超过2000人!把自己所有聪明才智都献给德国的一战“毒气之父”哈贝(Haber)因是犹太人被驱逐出境。当他被这一打击撂倒在床时,看护病床的,是劳鹤。他还在公开演讲中把哈贝比作古代雅典著名政治家和军队统帅德米斯托克勒。
大洋彼岸,爱因斯坦与劳鹤交相辉映。1954年,为美国赢得二战立下不世功勋的原子弹之父奥本海默惨遭麦卡锡分子迫害,以民主自由平等笑傲世界的偌大美国,居然只有一位科学家站出来替他仗义执言。
爱因斯坦!
这让我想起左拉保卫犹太上尉德雷福斯的历史雄文“我控诉!”
所有伟大者的伟大都是相同的。卑微者各有各的卑微。
这时爱因斯坦在致友人信中说:“您知道我从未‘在道德和政治方面’高估德国人。但我必须承认,他们残暴和怯懦的程度让我吃惊。”
是的,纳粹横行德国,荼毒人民,一大半归咎于他们背后那些沉默怯懦的德国知识分子——这些站在历史耻辱台上的责无旁贷的沉默的胁从犯!
德国知识分子不仅对纳粹夺取政权、发动战争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且缺乏自责和反省。战后德国科学界坚持延用“威廉皇帝学会”名称,借口“保证科学活动的连续性”,让大批流亡的德国学者情难以堪。在希特勒面前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普朗克,纳粹倒台后却站出来说话了:“纳粹像一阵狂风横扫整个国家,我们束手无策,只能像风中之树般听凭摆布。”
斯大林1936年说:“知识分子从来不是一个阶级,而且也不能是一个阶级,——它过去是,而且现在还是由社会各阶级出身的人组成的一个阶层。”这句话真是:百分之一万,真知灼见!
无论普朗克如何掩面遮羞,这些伟大的科学领袖们铁定暗夜难眠。还记得康德《实践理性批判》中那句掷地有声的名言吗:
“良心,就是我们自己意识到内心法庭的存在!”
德国知识分子的表演至此并未结束。1935年5月10日夜,纳粹宣传部长戈培尔,这个先后在波恩、弗莱堡、乌兹堡、慕尼黑和海德堡大学攻读历史和文学,发表过小说和剧本的才华横溢的文学青年在柏林倍倍尔广场发动了媲美秦始皇的“公焚非德意志著作”活动(Oeffentliche Verbrennung des undeutschen Schrifttums)。在广场上点火的,是高呼“希特勒万岁”的柏林大学生。戈培尔激情洋溢地向他们演讲:“德国人民的灵魂将再度涅槃。这火光结束了旧时代,更照亮了新时代。”第二天,焚书推向全国,殃及马克思、恩格斯、卢森堡、李卜克内西、梅林和海涅等等。爱因斯坦作为自然科学家的代表,也光荣地躬逢其盛。
伟大的戈培尔用这个伟大的夜晚实现了他文学青年的光荣与梦想——走入历史。作为每一部德国史都不得不提的遗臭万年的“焚书者”!
5.刺破青天锷未残
沧海横流,方显出劳鹤本色。
作为纯种雅利安人、诺贝尔奖获得者,劳鹤选择留在德国。他借助纳粹无法染指的威廉皇帝学会大力援助那些受到迫害的德国物理学家。
劳鹤本人是退役军官,但当退役军官协会要求所有成员集体加入纳粹组织时,劳鹤冒着生命危险一口回绝。犹太科学家哈恩流亡国外不幸去世,劳鹤公开发表文章盛赞他对科学的伟大贡献。以不通人情和要求苛刻而闻名遐迩的劳鹤人际关系超烂,处处遭同事抵制,为此曾患抑郁症,并因声望太差而在任何科学机关都只能当副手。不过,此时他民望大涨,影响日增,成功拒伦纳德于物理界之外。
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劳鹤要冒着生命危险留在德国,更多的人不理解留在德国的他为什么不像绝大多数科学家那样从事“纯科学”,而非要跟法西斯政府对抗,成天在纳粹雪亮的刀锋上跳舞,拿自己的硕大脑壳开玩笑。
战后有人问劳鹤为什么不选择流亡——凭他的声誉可以在任何国家谋得高职。劳鹤回答说:“我不想去抢国外那些可怜的位置,我的同事比我更需要它。更重要的是,我希望、而且我预见到‘第三帝国’定会崩溃,崩溃后的废墟,就是重建德国文化的大好时机。当天赐良机之时,我不希望自己身在国外。”
列位看官,劳鹤留在德国,非一时意气,匹夫之勇。他知道自己定会亲历创造伟大历史的光荣时刻。在这个时刻,他选择“在场”!
夫劳鹤者,胸怀大志,腹有良策,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山河之志也。
1933年9月,在乌兹堡举行的德意志物理学会年会上,接替爱因斯坦任主席的劳鹤在报告中通篇为爱因斯坦辩护,并用伽利略那句评论地球的名言结尾:“它依然在转动。”(Tamensi movetur)
而且,他的声音比伽利略大得多!
纳粹横流,但地球依然在转动。劳鹤依然在课堂上告诉学生,创立相对论的是爱因斯坦。爱因斯坦知道劳鹤所做的一切。1934年他致信劳鹤:“亲爱的老哥们儿!关于你的每条消息都让我兴奋莫名。这是我长久以来的感觉和认识:你不仅是个人(Kopf),而且是个汉子(Kerl)!”
这时伦纳德们鼓噪建立“德意志物理学”反制“犹太物理学”,劳鹤强烈反对,并冒着生命危险与“帝国科学、教育和大众教育部”在报纸上大打出手。此时,爱因斯坦恩公普朗克和“德国科学良心”伦琴等科学领袖均明哲保身,万马齐喑。后来纳粹意欲染指德国科学界,又是劳鹤蚍蜉撼树,螳臂挡车,愣把纳粹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顶了回去。
劳鹤刺破青天锷未残,以一己之力树立全世界为之集体折腰的万代丰碑。
6.与真理为友
“请问候劳鹤!”
这是爱因斯坦对德国科学界的盖棺论定。
这句普通问候像一道千载难逢的雪亮闪电般耀眼夺目,斩破时空,一览无余地昭示爱因斯坦永不原谅德国知识分子的决心。
他从此再未踏上德国土地一步。1949年,爱因斯坦出生地乌尔姆致信爱因斯坦授予他荣誉市民称号,向来待人谦和的爱因斯坦回信断然拒绝。“请问候劳鹤!”
这是爱因斯坦版的“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从历史看,它甚至超过当初亚里斯多德对恩师柏拉图说出那句话的时候。
全世界的学生家长争先恐后送自己孩子去哈佛。
去哈佛干嘛?
哈佛校训:“Amicus Plato, Amicus Aristotle,sed Magis Amicus VERITAS。”
与柏拉图为友,与亚里斯多德为友,更应与真理为友。
我们的真理是:“请问候劳鹤!”
在科学史上,劳鹤无法望普朗克之项背,虽然他这个学生获诺贝尔奖比老师还早四年。
在科学英雄史上,普朗克连劳鹤的背影都望不见。
战后劳鹤获得了众多荣誉,但只有两个荣誉他常挂嘴边。
其一:1946年7月,劳鹤应邀前往伦敦参加国际晶体科学年会。欢迎宴会上,协会主席当着济济一堂的战胜国科学名流,独将祝词献给惟一来自战败国的学者——以生命为剑,誓不协从纳粹的劳鹤。
其二:1948年,美国芝加哥大学授予劳鹤名誉博士学位,因为他是一位伟大的物理学家,更是一位“夺取自由的毅然决然的冠军”(a resolute champion of freedom)。
请问候劳鹤。
请问候劳鹤。
不问候普朗克!
(2008年7月2日星期三12:56十二稿于北京卧藏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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