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制造：成本正常化，是起点不是终点

成本上升后，中国制造的优势不会消失

南方周末：您的这个判断可能令许多人绝望。成本正常化刚刚开始，就已经有那么多企业活不下来了，如果持续五年十年，岂不是哀鸿遍野？而且，中国制造过去享受了3.83万亿元的超额利润，一旦正常化了，岂不是意味着中国制造的竞争力会大打折扣？

沈明高：恰恰相反，成本正常化开始在某种程度上是结构转型的开始，这是一个历史性过程，一旦转型成功，意味着中国经济朝向一个光明的未来。对企业而言，需要及时采取应对措施。

成本上升后，中国制造的优势并不会消失。

首先，劳动力成本的优势将长期存在。目前我国制造业的平均人工成本只有美国的5%，根据韩国和台湾地区的经验，即使人均GDP达到15000美元，其人工成本也只及美国的25%-50%，而人均GDP从2000美元提高到15000美元在韩国和台湾大约花了30年左右的时间。

其次，大国优势使得我国制造业的产业链条不断拉长，中国制造的规模优势将会增强，越来越多的企业有可能将规模优势转化为研发、品牌和市场营销、信息和人才等方面的竞争优势。

再者，成本正常化的过程将是国内消费逐步做强的过程，中国作为一个消费大国完全可以独立支撑起一个较大规模的制造业。现在众多企业为出口而生产，将来他们要为国内消费而生产。事实上，一些企业已经开始了这样的转型。

但成本正常化过程将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制造业企业的利润空间将持续受到挤压。

很难想象成千上万家企业都可以很舒服地适应成本上升过程，一些企业只能在主要投入品扭曲的“低成本”环境中才能生存，这些企业将由于成本的上升被淘汰。

在未来一段时间内，相对成本优势将决定企业的命运。具有成本优势的企业将会发现，当竞争对手出现财务困难的时候，也就是自己通过并购低成本扩展市场份额的过程。新一轮行业整合将展开。

整合后，企业数量将减少，胜出的企业将有可能获得国内市场的定价权，到那时，生产成本的上升即意味着产品价格的上升，也就是说，未来的成本上升就会带来消费品价格的上升，即通货膨胀。

不同的制造业行业由于平均利润空间不同，行业整合所需的时间也不尽相同，我们估计，大部分行业完成整合大约需要5-10年甚至更长的时间。

推而广之，当国内行业整合基本完成的时候，人民币单边升值也已经或将要结束，到那时，国内并购的领先者会发现，较大规模海外并购的时机已经成熟。如果这些企业能够在海外并购中进一步扩大其在全球的市场份额，就有可能获得全球范围内的定价权，这样的企业最终有可能成长为世界级企业。到那时，中国将成为完整意义上的全球制造业中心。

至于投入品成本至少被低估了3.83万亿元，是不是意味着成本正常化后，中国制造要减少这个规模的利润？当然不是。由于价格扭曲会形成“无谓损失”（DeadweightLoss)，所以有相当部分成本扭曲的好处政府、企业、消费者谁都没得到。换句话说，企业没有完全享受价格扭曲的好处。而且，更根本的是，要素价格的扭曲消除后，投入品价格将反映其稀缺程度，整体经济的效率会因此提高，收入分配将更合理，中国经济增长的独立性和可持续性将得到增强。就整体而言，成本正常化的好处肯定会大于企业部门的损失。

不能因为担心通胀而放弃价格改革
南方周末：您描述的前景令人向往。但现实问题是，如您所说，这个成本正常化的过程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在目前的通胀背景下，痛苦是否会过大，使得这个过程无法持续？

沈明高：从中期而言，我是特别有信心。我在企业调查和访谈中，有一些企业已经开始为一些可能的并购机会做准备。

我们也看到，市场上有一些企业存在侥幸心理，要么认为当下的成本上升是短期的，熬过难关就行，要么觉得过程太痛苦，政府会出手。以这样的心态，企业或许短期能过关，但不会有长远的未来。一个企业能否在转型中胜出，除了实力之外，还需要企业家的远见。

成本正常化是经济成功转型的应有之义。投入品价格的自由化和刺激消费的政策都具有通胀性质。从某种意义上说，转型的过程就是农产品或食品价格的提高、能源价格的提高和人工成本提高等带来的通胀过程。

过于担心通胀指数，通过价格控制的方式防止通胀有可能与转型的方向背道而驰。

价格改革永远没有最佳的时机。从社会稳定和经济稳定的角度来看，将通胀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具有合理性，但不能由于担心通胀而放弃价格改革。一般认为，粮食价格和能源价格的改革因其特殊性需要“择机”而行，以防止其对通胀的冲击。然而，如果在通胀的环境中不能改革和调整价格，在通缩的环境中更加不能改革价格，因为通缩时，或者由于需求疲软价格难以上调，或者由于担心价格上调带来经济的进一步滑坡，或者在没有价格压力的情形下调整价格的动力不足，结果可能是一样的，即通胀时价格不能理顺，通缩时价格更难以理顺，经济几起几落而价格扭曲依旧。

投入品价格改革的成功与否，取决于行业并购和消费激励，行业并购可能减轻转型过程中就业的压力，而消费成长在为企业创造了新需求的同时，也创造了新的就业机会。假以时间和决断力，相信改革应该可以像上次一样达成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