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惟一的王旭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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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他在接受本报专访时曾说，“中国不仅需要一个王旭明，还需要成千上万个这样的人。”现在，惟一的王旭明“下课”了。

王旭明，那个想成为部委里在位时间最长的发言人走了。

他的新职是语文出版社社长，正厅级。5年的副厅扶正，但从机关到事业单位，是否“明升暗降”，他矢口否认，却又用词“欲哭无泪”。

他终于实现了长久以来当电视主持人的梦想，只是站上新舞台之时，却要告别旧舞台。

5年里，新闻发布台上的王旭明始终置于舆论的风口浪尖上。他不甘当一个“政策传声筒”，而屡屡融入自己的观点和感情；他口无遮拦，让台下熟知他的记者朋友们都为其捏把汗。很多次发布会的第二天，他必定占据各大报纸的重要位置，也必定是网友们争议最为激烈的对象。

熟悉他的记者“十年砍柴”在博客中说，戴面具说话是政府新闻发言人必修的武功，这一点他的段位还不够。

王旭明确实带来了巨大的眼球效应，舆论中心却是他自己。他的语言被冠以各种“论”，并被细心地整理成“经典语录”加以唾骂。他老拜托记者朋友“像爱护熊猫一样”爱护自己，但却如动物园里的大熊猫，被人们关注评议。

他作为一心想“和国际接轨”的中国第一批发言人中的一个，具有强烈的表现欲，他那充满个性，不讲求滴水不漏的“出位”的语言，在中国特殊的语境下，“本来就容易产生娱乐化的效果”，“十年砍柴”说。

何况，他所任职的，是当前最被民众关注的部门之一，连部长也不能幸免，王旭明自然成为对教育现状不满的发泄对象。

其实王旭明并非不懂官场规则，“中国有句俗话叫做‘无知者无畏’，还有一句叫‘无私者无畏’，我是介于两者之间”。

朋友甚至为其规划了仕途路线：少说话，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熬到正厅，再调到某个副部级高校当党委书记。

他确实可以这样走下去，不过，他很清楚地知道，“最大的敌人，其实是我自己”。

在这衙门里，王旭明当了5年的新闻处长，其后是5年副厅级经历，性格烙印，却远没有前两个7年那么深刻。当年，这个怀揣《罗亭》的年轻人，放弃政府优厚职位，去当了7年中学语文老师；然后进报社，又当了7年记者。

从事教育与新闻的经历，让他非常自信自己的实力。他也毫不掩饰对自己的信心，比如评价自己作为发言人的表现，“谦虚一点60分，及格，自恋一点80分”。

他把自己比喻成搭桥人。这位曾经的语文老师，乐于用这种修辞方式。这座桥，连着政府与民众，但“光顾两头还不够”，“还要关心在桥上来回走的记者们”，比如如何确定报道角度，报道形式。

更多的时候，他替记者着急，有时候发布会上，见记者问不到要点，也曾自己跳出来向官员发问。这些年，他深深地感受到，“出台了那么多好的政策，我们怎么就说不好？”

这也是他做电视节目《问教》的原因。5年里，在小小的新闻发布台上，王旭明想办法变换花样，搬到学校里，挪到田间地头，组织采访团，举行吹风会，做访谈，搞直播。但这个舞台仍然不够大，他决定亲自出马。

6月25日，他主持自己在教育部的最后一次例行发布会，透露了将主持一档电视节目——大家以为这是他的一个新花样，但几个熟知的朋友已经获知，几天前，调任通知已到，这是他在这个舞台的告别演出。

开场白中，他没有说明自己即将离开，但对这些年记者采访被搁置，或者婉拒、推迟采访等等情况，表示内疚和道歉。

实际上，发言人本不应该是第一主角。“我在这个位子上时，尽可能地不说话，万不得已说几句。我希望官员能出来说话。”

王旭明打包带走的最沉重行李，是9大箱报纸。他乐于跟记者们打成一片，尽管这些年，他有点被媒体“过度诠释”，还有记者私下将他的谈话和观点拿去发表。对于一些敏感问题的报道，他也会要求审稿，但自言毙稿不超过5篇。

如果说，这些年，王旭明有所改变的话，是他对媒体的基本看法。他对本报记者说，以前自己也埋怨过、讨厌过都市类小报，现在却越来越喜欢。

当然，他补充说，这跟自己的年龄有关，文学青年王旭明现在已是文学中年，“更加宽容、理解和接受”，不变的是其诗人情怀。他有时候喜欢以诗朗诵做发布会的开场白，比如“春天来了，阳光明媚”。

现在，他以诗歌为自己告别，记者们在报道中和博客里纷纷表达不舍，连王旭明自己也说：“重了，我个人不能承受这么重。”

以往，媒体的言论都是关于这位发言人的“饱受争议”，“不专业”，回答问题“不到位”，甚至哄他“下课”；但现在，他们看到的更多的是他的敬业，他的真诚，他对自由的追求。

去年，他在接受本报专访时曾说，“中国不仅需要一个王旭明，还需要成千上万个这样的人。”现在，惟一的王旭明真“下课”了。

《罗亭》仍然摆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这是他的精神支柱。屠格涅夫笔下的这个主人公，热爱自由，能言善辩，向往理想的生活、事业、爱情，不过却又是一个“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不过后来，作者给主人公添加了战死的英雄结局。

其实，再多的网民唾骂，也比不过体制内的压力。关于“升降”问题，王旭明在新浪网聊天时说，“我自己成长经历当中感到最不明白、最复杂的，我觉得就是人事制度，但是我信奉一条，是党的人，服从党的安排。”

他写下名为《舞台》的告别诗：“既然选择来/就先冷却永远的疑问/该还是不该……”

现在，站在另一个舞台上的王旭明最庆幸的，是“自己做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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