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7-28 09:21:43 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必须写点什么了
北大中文系教授张颐武说,“阎连科的写作特点是他对农村变化的体验,以及怪诞的想象力。”他更指出,“正因为阎连科无法控制他想象力的井喷,而导致对小说整体结构的失衡。同时,那些具有爆炸性的题材,反而阻碍了他对人性的深挖。”
“文学评论家们会看,不见得会写。我们会写,不见得会评论。”阎连科不动声色地这样评价。
他想后半生过得“受活”一点。《受活》是他通过梦想走进现实的小说。发表后他接受了“凤凰卫视”的一次采访。节目播出的第二天他接到了上级电话,命令他从军队转业,一偿他长久之“夙愿”。“我是彻底地‘受活’了。”阎连科的面相平和,创作完《丁庄梦》时内心无所依附的痛苦和绝望已荡然无存。
《丁庄梦》始于1996年——艾滋病刚被曝光,他在“民间防艾第一人”高耀洁老人的家中,为听到的一个细节惊悸:
“她告诉我,农民当年被采完血后,会因过量卖血而瘫倒一旁。这时,血头就会提着这些农民的双腿,像提只被打死的动物一样上下抖动,等到血走到头上,农民清醒过来后,又会回到地里干活去了。”
缄默中他觉得“必须写点什么了”。
现实远比想象残酷。一个血头亲口对他说,开始采血时还会用瓶装,但考虑成本高,就改用廉价的装酱油、醋的塑料袋儿,接下去想再省成本,就反复使用塑料袋。因为经常在村里的水坑洗袋子,坑里的水变红了,养得蚊子巨肥无比。
“那个地方在河南以东。”每每问及“丁庄”的原型,阎连科总是含糊其辞。
从2004年开始,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那个地方”。“回家后,如隔尘世,起码花上一周的时间,才能缓过气来。”
他的老友,《花腔》的作者李洱回忆道:“《丁庄梦》出版以后,我以为他去的次数会少一些了,不料,他还是经常去。年前,有一次我碰到他,发现他情绪很坏,原来他刚从艾滋病村回来。他每次回来,情绪都会坏上几天,因为他在村里结识的朋友又死了几个。他向我讲述村边已经连成了一片的坟。他甚至考虑是否收养一个艾滋孤儿。”
但与他同去艾滋病村采访的记者,曾在手记中描述了一个害怕与艾滋病人握手,不愿接过病人手中的杯子,每晚要跑回县招待所安歇的阎连科……
“阎连科本人是一个极为矛盾的人,他复杂而又简单,暴戾而又温柔,慧黠而又忠厚。”李洱如是说。

北京,阎连科家中。他现在还用手写方式创作,严重的颈椎病让他不得不在特制的小桌板上写字 图/姜晓明
为抵抗恐惧而写
“说到底,我是一个非常脆弱的人……抵抗恐惧,大概是我目前写作的原因。”
“少年时候,我曾崇拜三样东西,一是权力;二是城市,19岁时,第一次坐车去洛阳,看到楼那么高,姑娘那么漂亮,就渴望这一辈子能娶个城市姑娘做老婆,能住在城市的高楼里,而且住得越高越好;三是崇拜健康,从记事起,家里一天也没少过病人,因此,就从小渴望自己长大后有健康的身体,能够永远活着,长生不老。”
“现在,我为之奋斗的三样东西,都成为了我的恐惧。崇拜权力——40多岁了,回到老家,还害怕我们村村长,老远见了就忙着给他递烟。崇拜城市——在城市的大街上害怕警察朝自己敬礼;躲在小胡同里走路,害怕从小胡同里窜出来一个高干子弟。崇拜健康——偏偏自己一身的毛病,总让你想到残疾与死亡。”“对不起,我有点累了。”阎连科的语气有点歉然,他的眼皮略微耷拉着。曾几何时,一旦闲静,他就逼问自己写作的意义。
“像一个法官威严地审逼一个不能控制自己去偷盗的孩子。也许,那个法官得到他理想的回答;也许,那个孩子被逼问至死,也无法回答自己偷盗的理由。可是,被自己逼问久了,就渐渐明白了一个问题:写作也许是一种对人生的偷盗。也许是一种在死亡的笼罩下,偷盗生命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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