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7-28 09:40:29 来源:infzm.com
我要认真地夸奖开封人民。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是历史学家,他们是魏国国都大梁的子民,他们是北宋国都汴梁人的后代,他们固守在长满杂草的开封古城墙中,每个人都可以向我讲述这个城市长得望不见尽头的历史。
这个城市的生活是和历史交融的细节。只有在开封,刑事犯罪里才会有那么多跟盗墓有关的情节。一户人家从自己家的地下开挖,往边上挖80多米,盗走了汉墓里的文物,这种跟历史的零距离接触,撑起了整座城市的厚重。
沈中军自然也是一个自豪的开封人,有一种对家乡狂热的爱,他是一名大学老师,除了上大学的几 年,一直生活在这个城市。我对他采访的前半个小时一直在听他讲开封的历史,他用他的语言将历史的刀光剑影、爱恨情仇瞬间填满我的大脑,然后慢慢任其发酵成开封印象。我在想,如果张艺谋能拍一个“开封印象”,那一定是最感人的印象,那种映照在灰色城墙上的皱纹,每一道都能深入人心。
沈中军和其他的开封人对我说,作为开封市民最大的荣誉就是在外面向人提起这座城市时,那种不费吹灰之力的被承认,“每当我看到别人那种一见如故的表情,我就深深地为这座城市自豪,但是当我回到开封时,那种现实和理想的差别,总是让我变得很不适。”
历史上,开封享受的辉煌和承受的苦难都足够多。光是有据可查的历史,黄河从12世纪开始在开 封境内就决口达370多次,其中直接围困开封城的有15次之多。从秦将王贲引鸿沟水淹大梁城到李自成等无知农民起义军对这座城市的蹂躏,开封城的坚强在中国历史上也是少见的。“开封城,门摞门,城摞城,城下还有几座城。”这句话,既是历史,也是血泪。
沈中军的客厅看起来很朴素,像小城市普通知识分子家庭那样,到处贴满了字画,书散落一地。在 左边的墙上,一幅清明上河图挂在电视的后边,让沈中军看电视的同时能看见过去辉煌一时的开封,那是他花30块钱在开封的大宋御街上买的仿制品,现代工艺的 廉价很难让人保持一种对艺术的敬畏感,但如果只是为了缅怀,则已足够。墙的右边则是一本挂历,上面列满了世界上十二座现代城市的摩天大楼,现在是7月,芝 加哥的西尔斯大厦正和汴梁城对望。在他这间15平米的客厅里,你可以看到一种强烈的隐喻——新旧文明之间的对视。
辉煌和复兴一直是开封沉重的命题。这个城市一直到清朝时仍然是中国北方重要的城市,大运河从 城边过,至今汽车穿过开封的农村,“运粮河桥”的名称还是会让你去自觉追忆往日的繁荣。离开封大概20公里的朱仙镇是开封衰落的缩影,他在康熙年间还是中 国四大名镇,和汉口、景德镇、番禺等并列,而今只剩下破败的街道,和后来重建的仿古街道,曾经名噪一时的西大街,店门大多关着。
朱仙镇一直想通过旅游业重振这个古镇。1995年的时候,镇上同时启动多项城镇建设工程,要 投资近百万元盖现代化的镇办公大楼,拓宽道路,甚至在镇中建“开发区”。为了筹集资金,镇上开始硬性摊派,镇辖14个村,每村集资16万元。1995年, 朱仙镇人均负担开发费将近600元,而该镇1995年人均收入不过1200元。这种激进当然很难持久,但此后朱仙镇仍在不停循环往复,一直无法真正发展起 来。开封的旅游业又何尝不是,兴建了人工的清明上河园,人工的大宋御街,但是从这个城市宾馆的价格就可以看出,并没有太多的人到这里来旅游。
开封的衰落是从光绪年间开始的。京汉和津浦铁路的接连建成,让开封的水运中心地位一下子变得毫无意义。河南的重心西移到郑州,此后,这个城市便一直在走下坡路。
1956年,政治上的宏观调控给了这个城市最后一击,600多年的省会地位被郑州代 替;1980年代,郑州又利用行政调控,将开封最富有的5个县划到了自己的辖区;随后,国有企业的纷纷倒台,让这个城市的下岗工人成为城市的梦魇,市财政 穷到连最低生活保障都无法提供,一度开封的三轮车达到了10000辆之多,为世界之最。1993年,开封市的市本级财政收入为2.17亿元,即使到了 2007年,也仅仅是8.55亿元。开封经济在1970年代之前在河南省还是全省第二,1980年代滑落至全省第三,而现在人均收入已经滑落到河南省倒数 第二。
落后让开封人对外界的评价甚为敏感。2005年年中,《纽约时报》专栏作家纪思道几经周折, 终重返中国,他选择了河南开封,在黄河边上与农民交谈后,写了一篇专栏《从开封到纽约——辉煌如过往烟云》。不知道为什么,平时看不上国外媒体的人们,在 此刻却争相传阅《纽约时报》上的中国字标题,仿佛范进中举一般,英才终得天下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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