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7-30 16:08:10 来源:南方周末
多吃面包,多喝牛奶
正是在一个个神话之上,我们一直支持着近代化事业,向城市型社会的过渡被看作是理所当然的。
《故乡》是一首不折不扣的近代故乡丧失者的思乡诗,“曾在那山追野兔,曾在那河捉鲫鱼,魂牵梦萦今犹记,遥遥故乡永难忘。”
诗创作于一战爆发的1914年,70年后的一次调查中,这首歌被选为最受日本人欢迎的学堂乐歌。这也就意味着催生这首歌的大众心理和土壤在这70年间基本没有变化。日本近代化的速度虽然很剧烈,但那最终也只是体现在从农村到城市这样一个过渡的构图之上。
但是,这一过渡过程,自1964年以后进入了最后阶段,在1970年代末到1980年代初画上了句号。在松下圭一的论文《城市型社会与防卫战争》中,当农业人口占到总人口的30%时,社会处于从农村型社会向城市型社会的过渡阶段;而当农业人口占到总人口的10%时,社会处于城市型社会的成熟阶段。日本的农业人口在一战后的1925年占总人口的52%,在二战后的1948年占到总人口的48%,1960年占 33%,1977年占14%。除去第二产业兼业的情况,1977年应该不到10%。
如此一来,日本在1960年以前是农业型社会,此后直至1970年代末处于农村型社会到城市型社会的过渡阶段,从1970年代末开始进入城市型社会的成熟阶段。城市小说、地区报纸、城市音乐等为代表的城市文化开始流行。
由农村型社会向城市型社会的过渡,在战后的教育中,被渲染成一个神话,资源匮乏的日本为了跻身发达国家行列,不得不大力发展加工业和贸易。日本的柏油路比率只有10%,欧美则是30%,如果不超过欧美,就不能算是发达、有文化的国家;一直吃大米的话,血液都集中到胃部,头脑的反应就会变得迟缓。必须吃面包,多喝牛奶,才能提高智力水平,赶上欧美。
正是在一个个神话之上,我们一直支持着近代化事业,向城市型社会的过渡被看作是理所当然的。这就造成了现在再也找不到《故乡》中歌唱的“曾在那山追野兔,曾在那河捉鲫鱼”的“故乡”了。或者可以说,人们在心中低声吟唱思乡诗至今,是出于对破坏故乡的一种补偿。
自然风景中“故乡”的丧失,必然与精神世界中神灵、根以及故乡的丧失相关联。这种丧失正在把曾经构筑起我们精神世界的种种语言变成死语:给人以温柔与裹步不前印象的“母亲”,让人涌起无限眷恋与忧愁的“村庄”,还有从土地中孕育出一切的“泥土”——这些词语蕴含的丰富情感被夺走了,土地成为商品,人们开始用“农业用地”、“住宅用地”这样的词汇来称呼它。

1964年东京奥运会实况直播之后,彩色电视机在日本普及率达到了每家每户,为了能在电视里看起来更漂亮,人们把国立竞技场上的灰色沙子换成了红沙土。
本版图片/朝日新闻社、小学馆、集英社
民间工艺品属于土著还是现代
政治上的“中庸之道”是保守还是革新?提出这些问题本身正在变得没有意义。
亚洲与欧美、农村与城市、地方与中央、农业与工业……这些社会性对立构图建立在“近代日本”这一特殊历史范畴之内,与思想、政治、文化诸领域中的土著风俗与近代、保守与革新、右翼与左翼、大众文学与纯文学、演歌(歌谣)与流行音乐等各式各样的对立构图相互照应。
近代日本人正是在这一系列的对立构图之上,形成了自己的精神。因此,思想、政治、文化诸领域的论战,基本上都涉及到对立构图的选择问题。
然而,最近十几年来,像样的论战越来越少了。当然,像是围绕公害和自然破坏的论战,围绕核电的能源论战,围绕遗传工程学的科学技术论战,关于国家论的论战,不可谓之没有。但是,与以往那些关涉到我们精神形成的对立构图相比,这些论战似乎是在另一个层面上进行的。
原因何在呢?我在编纂以“昭和”为中心的《现代论战事典》的过程中,对这一问题进行了思考,并得出了下列结论。
在昭和时代,近代化的矛盾逐渐暴露出来,即便如此,国家仍然在拼命完成向近代的过渡。这样一来,“昭和论战全史”就从多角度论证了“近代日本”的历史意义,如日本资本主义论战、私小说论战、“超越近代”论战、主体性论战、“政治与文学”论战、国民文学论战、“安保”论战、近代化论战、柳田民俗学论战等等。所有这些论战都从各自不同的角度论证了“近代日本”的历史意义。然而经过1960年代至1970年代后半期的经济高速增长,我国与西欧各国齐头并进以后发生的论战,很难再冠以“昭和”这一天皇制度的年号,因为公害和自然破坏的论战、核电的能源论战……更适合于在世界的同步性层面上加以把握。
以往那些长久以来与我们的精神形成密切相关的对立构图正在逐渐消失。现实中,那些对立构图被消融的现象正在我们身边不断上演。
摆在店头的所谓“民间工艺品”是土著风俗还是近代?政治上的“中庸之道”是保守还是革新?被称为“新音乐”的音乐现象,是演歌(歌谣)还是流行音乐?提出这些问题本身正在变得没有意义。
这些在1960年代以后出现的新现象,是以消融以往对立构图的形式发生的。正因如此,才不得不冠以“新”这个字眼,如新右翼、新左翼,新通俗文化、新音乐等等。这里的“新”,是指尚无法在历史上给出定义的、作为一个现象的崭新程度。
在日亚洲人火并事件
我们震惊,是因为两个民族间的斗争,却发生在这两个民族以外的国家。
1978年9月,东京歌舞伎町发生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在日亚洲人火并事件,柬埔寨人被杀,台湾人被砍掉了手。
我感到震惊不是因为这是一起亚洲人互相争斗、伤害的事件。亚洲人之间的相互残杀,早在日中战争、大东亚战争时我就已经体验过了,最近又有印巴纷争、两伊战争。
那么,是因为这件事的残忍性而吃惊吗?在日本,像钢琴杀人事件、洋伞杀人事件、金属棒杀人事件甚至暴力团的斗殴,早已成为家常便饭,这种程度已经不算是很残忍了。
我们震惊,是因为两个民族间的斗争,发生在这两个民族以外的国家,而且发生地点不是神户、横滨等外国人较多的城市,而是新宿这个年轻人的聚集地。作为当事人的柬埔寨人和台湾人都在新宿的繁华街工作。
事件发生5年后,我们已经能够知道北陆温泉场地的年轻人中有几成是亚洲来的打工者,以及茨城县的小酒馆、酒吧中有很多菲律宾女性。柳町光男导演的电影《再见吧!可爱的大地》(1982年)很好地反映了这一现实。在主演秋吉由美子工作的茨城县鹿岛的小酒馆,就有菲律宾女性被强迫卖淫。
想来这是1960年安保时的事情了。我和妹妹去邻镇看《西区故事》的首映式。这部电影套用了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悲剧模式,只是把地点转移到国际大都市纽约,把故事发生的背景从两个家族的恩怨情仇置换为两种移民势力之间的对立。当时,我只有十四五岁,心里只是想着,原来有许多民族的国际都市还会发生那种事啊。然而,和电影类似的事却在1970年代的新宿发生了。
我于1964年来到东京。在我进京之前居住过的城镇里,设立了驻军司令部,星条旗飘扬在镇子中央。镇上有朝鲜人,离我家不远的地方,还住着日本兵从外地娶回来的菲律宾女子。要说美国人,在离家50米远处就是将校宿舍,那里有成群结队的美国人。建在城镇里的驻军司令部和飞机场最终返还给日本是在1964年。
也就是说,在1964年前后,除了冲绳,日本基本上结束了被占领状态。经济也从战后复兴期过渡到高速增长期。日本曾一度欲用军事、政治手段构建的大东亚共荣圈体制以失败告终;而经过高速增长期,日本却运用和平和经济手段成功地建立起这种体制。1967年发行的《日本-亚洲相关文献目录》(国立国会图书馆越南留学生支援会会报·特别号)中,有这样的记载:“1965年前后,日本资本开始大规模进军亚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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