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29日
南方周末
台州再生金属：留下财富，去掉污染
发自台州 2008-07-31 08:04:12 来源:南方周末
废旧金属回收行业曾经同时带给台州惊人的财富和惊人的污染。现在，台州正努力留下财富，去掉污染
台州商人丁国培是捡破烂出身。他花了20年时间，将自己的“事业”发扬光大，成为当地有名的“破烂王”。
2004年，他的公司铜产量甚至超过了中国最大的铜厂——江西铜业。2006年，工厂的铝产量竟然达到20万吨。他总是令当地人惊讶，连公司的名字也起得气势宏伟，叫齐合天地公司。
台州是个多山的滨海城市，矿产稀少，当地没有一家冶炼企业，然而每年却出产230万吨有色金属。创造这种奇迹的就是当地以齐合天地公司为首的四十多家废金属回收企业。
和丁国培一样，1980年代末，许多台州人迫于生计，干上了捡破烂的买卖。当时一些日本企业主动将废旧电机这类“洋垃圾”运到台州，不仅不收钱，还包运费。
之后，精明的台州人开始向国内企业叫卖，这些“洋垃圾”经过处理后，一吨往往能卖到2000～3000元。丁国培和他的同行当时都没料到，日后这竟然发展为一个非常独特而庞大的产业——废旧金属回收行业。
这个行业为当地提供了铜、铝、不锈钢等价廉物美的原材料。这里活跃着旧钢材、旧五金、旧橡胶和旧塑料等废旧市场。
台州很多大的废旧金属回收企业还在日本、俄罗斯等国家设立了海外办事处，专门收购废旧机器。台州也因此成为世界上进口废旧电机最多的城市。
这个产业如此庞大，政府甚至为之建立了专门的工业园区。2008年7月中旬，南方周末记者在台州市路桥区看到，峰江镇保泉村附近公路两旁，绵延3公里的工业园区占地一千六百多亩，园区内的四十多家企业全部加工进口废金属。
丁国培的齐合天地公司是这个园区内最大的企业。
1987年，在外打工6年的他回到路桥，发现和他脑海中的故乡印象完全不同，每家每户都陷入拆废旧机器的狂热之中。走在路上，叮叮咚咚之声不绝于耳。
在帮着家里拆了几台旧电机之后，这个精明的木匠马上意识到其中的商机。不满足只赚点手工费的他，开始进入废旧设备回收行业，做起了矽钢片买卖。
和许多勤快聪明的企业家一样，丁国培渐渐做大。1992年，他拥有了一家公司，并开始将触角伸向海外。当南方周末记者问起只有初中文化的丁国培，怎么会想到和荷兰人去做生意时，他顿了一下：“荷兰人给我们带来利润和最新的环保理念与技术。”
对金钱的热衷令丁国培以及其他大小作坊不分昼夜地工作。
那个时候，台州废旧金属回收业在浙江省已经小有名气，但名声并不好。
丁国培回忆，当时大部分作坊将拆卸之后的废旧电机露天焚烧，直到分离出金属。“那时虽然还没有环保意识，但是大家也明白，这是脏的、是不好的。”他说。
为了节约成本，当地的村民对金、银等贵金属的回收，采用的是用强酸甚至剧毒氰化物来溶解金属的原始手段。而在这一过程中，废旧家用电器中至少会产生铅、镉、汞、六价铬、聚氯乙烯塑料、溴化阻燃剂等6种有害物质，对于电脑之类的高精密仪器来说，更是含有三百多种有害的化学物质。
时间久了，这些污染物质会沉降或经雨水淋洗冲刷，进入地面、水和土壤，然后进入蔬菜、水果，对村民的健康造成极大损害。
“过去他们处理洋垃圾，电线、塑料啊，烧完后随风吹到毛豆田里，整片田地，全部枯萎了，这肯定是有毒的。”一位离开当地政府的官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而在1990年代中期，台州发生严重的多氯联苯污染事件，引起了当地政府的重视。那时随意焚烧丢弃废旧设备，使村里乌烟瘴气，垃圾成堆，有毒物质随着雨水四处横流，群众纷纷质疑，为什么不关掉这污染严重的垃圾行当，但政府也很为难。
台州市经济委员会主任张锐敏回忆当时的情形：“当时压力真的很大，全部关掉，意味着台州以及周边利用再生铝铜的许多摩托车厂、缝纫机厂、水暖设备企业要全部倒闭。”
1990年代末，国家环保总局提出再生资源“圈区化”管理的建议，依照这一新思路，台州市很快建立起废旧金属再生工业基地，包括丁国培在内的四十多个“破烂王”搬了进去。污染得到统一处理。
而此时，丁国培也从一件小事意识到更新技术的重要性。
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有一天他从家里翻出了一件旧衣服——那是1970年代，上海的亲戚寄过来的，尽管当时在城里已不流行了，但在丁国培家里却成了抢手货，兄弟都争着要。“没有什么东西是垃圾，它们只是放错了地方。”
以后他一直在降低污染上做文章，2002年，他请人研制了可以“裂解”的热洁炉，让金属与附着物自动裂开，减少了二次污染。
到现在，丁国培已经采用机械方式抽离金属，这种技术彻底告别了焚化这个产生污染的环节。
2005年12月20日，丁国培曾作为全国建设节约型社会展览会资源综合利用行业的惟一代表，受到胡锦涛总书记和温家宝总理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赞扬和鼓励。
此后，从全国各地赶到他公司考察的专家络绎不绝。丁国培也经常会重复这样一句话：“世上没有垃圾，只是放错了地方而已。”
丁国培给南方周末记者算了一笔账：提炼一吨铜需要150吨铜矿砂，600吨水，提炼过程中产生2.5吨二氧化硫；每炼一吨铝需要1.6万度电，产生淤泥9吨；炼一吨钢需要3.5吨煤。同时，开矿和冶炼过程中还要产生大量污染。而再生铜、铝和钢不仅可以节省矿产资源，更可以减少环境污染。齐合天地对废旧金属的利用率已经达到98%，回收品中有黑色金属、有色金属、塑胶粒子、贵金属等，这比我国钢铁企业进口铁矿石划算多了。
现在丁国培希望从这些废品中挖到更多的宝贝。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的公司一年回收的废金属可配套生产汽车235万辆，或空调机570万台。丁国培说：“与其为别人提供材料，为什么不自己发展深加工，直接开发利用呢？”
他还以铝为例说明深加工的好处：在未实施深加工之前，一般拆解下来的铝都熔化成铝锭，再卖给相应的企业，比如电机企业，电机企业再把铝锭制成电机壳；而深加工后拆解企业不需要把铝制成铝锭，而是直接制成电机壳卖给电机企业。
7月10日，南方周末记者来到占地210亩的齐合天地厂区，映入眼帘的是园林般的办公区域，正午的阳光中，园区内芳草如茵，一棵棵老榕树浓荫如盖。
走到生产车间，南方周末记者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一间间厂房里堆满了正待拆解的废旧机器，阳光下灰尘飞舞，空气中弥漫着焦躁的金属气味，很多赤裸着上身的工人正在利用各种工具进行作业。
“不能说现在环保了就没有污染了，没有一种生产是没有污染的。但现在的污染已经降到很小的程度了。新闻里放的过去的镜头，浓烟蔽日，那种情况放到现在是无法想象的。”带着记者参观的办公室主任徐时忠说道。“还是有些脏的。”丁国培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有时，丁国培从他的厂区到办公区，有一种从发展中国家进入发达国家的感觉。“但只要我们更新拆解技术，把二次污染降到最低程度，那么肯定是个利国利民的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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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吴传震 网络编辑: 老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