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中国形象系列报道之一】在路上——中国部队在汶川震中灾区的行进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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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7月21日，第一批驻守震区的子弟兵开始撤出灾区，随后的撤离计划也将在确保灾区重建兵力保障的前提下，分批进行。而在四川，更多的子弟兵还将继续坚守一线，投身于更艰巨的灾后重建工作。

明天就将迎来“八一建军节”，在属于军人的节日里，我们以文字重温他们到来时慷慨赴难的惊心时刻，也以鲜活的影像向他们载誉离去的背影作别。这也是本报推出的中国形象系列报道之一。

 

5月31日，一只盘旋在汶川上空的鹰停下了它疲惫的翅膀。在连续第20天从凤凰山起飞后，它在岷江峡谷低回的烟云中涅槃。

这一天，成都军区陆航某团邱光华机组的米-171直升机因抢运伤员飞翔到映秀镇至银杏乡附近时，不幸失事。

它承担了太多自身背负不动的期望和要求。这种期望和要求，在震后第二天就由CCTV的一位女主播焦急地表露出来：“那么我们的观众可能要问，直升机上哪儿去了，为什么不先派飞机到汶川查明灾情……”

当汶川成为“孤岛”的消息成为新闻后，空中力量的反应速度和能力很自然地被人议论，“直升机到哪里去了？”

他们一直在飞。

很少有人知道，他们是以全军级别最低的场站，保障了这次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直升机空运行动。

也很少有人知道，他们集结的迅速和临危的惊险。

路，在天上

5月12日14时28分，地震发生后，陆航某团官兵在强烈余震中，推出了停放在机库中的全部直升机，撤蒙布，查油量，用最短的时间完成了机务准备。15时整，全部直升机均进入待飞状态。“在西南地区，只要一有大灾害发生，我们总是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团长余志荣说得平淡。

与此同时，在成都军区指挥部，北斗系统的军事电子屏幕赫然是一幅放大的四川地图，在北纬30°45′—31°43′与东经102°51′—103°44′之间，一个叫汶川的地方被粗体字明确标示，字体是红色的——没有路能通往那里。周围还有一些地名也被分别标示，还是红色。

灾区地处高原，山高谷深。大地震造成山体大面积滑坡，通往山区的公路上处处塌方，超过70％的路面损坏，桥梁几乎全部被毁。大雨又瓢泼而来，一个个重灾区与外界断掉联系，成为“生命孤岛”。上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灾情、伤亡、损失，外界一无所知。

这个时候，路，只在天上。

5月12日16时，早已进入临战状态的陆航某团接到军区命令，出动直升机飞赴重灾区勘察灾情，目标震中汶川。在都江堰上空，直升机成功获取了当地受灾的图像资料。然而，及至岷江河谷，浓雾逐渐封锁江面，能见度越来越低。指挥员立刻命令机组重新调整航线，两机拉开距离，适当爬升高度继续飞行。但直升机爬高了近2000米，仍然出不了云区，舷窗外只是白茫茫一片。

汶川县城处于谷底，地形更为复杂。两个机组强行向前摸索飞行了十多公里，仍然看不到一丝光亮。只好请示返航，遗憾地结束了当天的勘察。13日，该团又5次尝试向汶川开进，无一例外地都因低云密布，不得不中途返航。

两次硬闯震中汶川未果，团长余志荣和他的战友们忧心如焚。作为从汶川龙溪乡羌族山寨飞出的陆航员，余志荣比任何人都急切盼望着迅速勘察故乡的灾情，那里有他的父母兄弟姐妹。但他不能以战友的生命和宝贵的军用直升机来做无谓的冒险。

汶川无法进入，只能争分夺秒掌握其他重灾区的情况。13日，该团在震后的24小时内，连续飞行27架次，相继开辟了平武、北川、绵竹、青川等重灾区着陆场，为那里空投空降大量食品、药品。所获得的灾情勘察图像资料，更为总指挥部确定救灾兵力部署方案，提供了重要依据。

作为能够最早见到灾区概貌的人，黑鹰直升机机长李霍建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是一种无法言表的心痛，“特别是第一次从空中俯瞰映秀，太惨了”。

5月14日上午9时04分，3架直升机再次腾空，踏上了第七次打开汶川飞行通道的征程。这一次他们成功了。此后他们一直成功地穿越这一脉死亡峡谷，直到5月31日。

李霍建说，陆航团每天二十多架飞机四十余飞行员连续二十多天都在超负荷飞行，飞行时间最长的飞行员甚至一天飞了17个小时。

邱光华机组的遗骸始终没有找到，这让几天前还采访过他们的《解放军文艺》的编辑殷实想起了1944年消失在地中海上空的法国飞行员圣埃克絮佩里，这位童话《小王子》的作者的飞机残骸直到60年后才被人发现。

所幸6月10日，米-171的飞机残骸在密林中被发现。

殷实认为，这些飞行员是一些真正称得上浪漫的人：坚定、勇敢、有智慧和魄力，有非凡的冒险精神和娴熟的驾机本领。

打通汶川

除了堪比当年驼峰航线的空路，在陆路，部队也决不坐失救援时机。5月13日上午10时，在成都军区抗震救灾联合指挥部里，新华社记者看到成都军区司令员李世明对着电话大声命令：“带上精干人员，不惜一切代价向汶川进发！”“不管将军还是士兵，告诉大家，谁先到就给谁立功！”

电话此起彼伏，所有的参谋人员都在声嘶力竭地对着电话喊话，李世明的嗓门也越来越大：“焦点在汶川，制高点也在汶川，关键的关键在汶川，你们要连夜出发，进入汶川！”

武警四川总队副总队长李生钰大校在震后仅一小时后的15时33分，得知震中在汶川，即向总队长王佐明、政委王信发出如下短信：

“报告首长：阿坝全州都有震感，地震中心在汶川，震级7.3（为当时估计），损失不详，担心汶川、茂县监狱安全，建议我和李在元率支队100人先赶往汶川，勘查情况和做好应急救灾准备。”

随后，立即率队奔赴汶川，开进整整三小时后，在偶然恢复的通讯信号中收到政委王信回复短信：“好！”

另一支武警水电部队支队地震发生时正在震区理县古尔沟镇狮子坪水电站施工。地震发生后，来这里指导工作的三总队总工程师陶然先是接到理县政府和业主华能水电的请求，开始疏通沙坝村到古尔沟一段的塌方道路。

其时，他们也同处在灾区的其他人们一样，与外界失去了联系。当他们将道路修通至古尔沟镇时，大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有了信号反应，原来，从古尔沟通理县、汶川方向的317国道因山体滑坡被堵，滞留车辆中恰有一辆通信应急车。其时为12日晚10点，这时陶然才看到手机中有总队长林友汉发来的短信：“按照中央军委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就地参加抗震救灾工作。”

武警的其他两支王牌师，8740部队和8650部队也冒着连夜大雨赶到了汶川。“实在是太累了，”第一支到达汶川的武警8740部队的一位战士冲着天空大喊，“雨啊，停下来吧，我们要去救命啊。”

进军盲区

5月16日，傍晚时分，一个消息传遍了已经成为“军城”的汶川：吴上将下了牛脑寨！——武警司令员吴双战上将乘坐直升机降落在山顶，他是震后到汶川视察的最高级别将领。

此后，武警各部队指挥员会聚某机动师指挥所营帐，南方周末记者作为在场惟一的非军人列席会议。

吴双战称赞了各部队“勇争一流的战斗精神”，他说打通汶川“就像我们作战攻占山头一样，我第一时间跟郭伯雄副主席汇报了，汶川情况没有想象的那么严重，军委领导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了”。

然而，连日来，各救灾部队都以“扛红旗”、“抢第一”的精神长途奔袭到达汶川这个“政治制高点”。汶川城内大军云集，军旗猎猎。而在县城下辖的大山里面的高山村寨，正有难以统计的受难者在翘首期盼救援。

吴双战郑重告诫所属部队指挥员，“抓紧向村寨延伸”。

几天来，各部队派出的小分队从距离县城最近的几个村寨和公路地带徒步带回的“鸡毛信”，让联合指挥部的最高指挥官李亚洲焦急不已：距离县城最近的牛脑寨、以羌族民俗旅游著称的萝卜寨、与茂县交界的牟托村、南部的绵池镇，均大面积房屋倒塌，死伤数百人。在救援部队到达之前，幸存者已开始掩埋遇难者遗体，村寨周围新添一座座新坟。困在公路地带难以计数的游客和村民没有食物和饮水，受伤者难以运出，眼看轻伤拖成重伤。更让人焦虑的是，截至16日晨，南面的草坡、银杏、耿达、水磨、三江等5个乡镇，连一点音讯都没有传回来。

殷实也在采访笔记中谨慎描述军队向村寨盲区延伸的必要性：在最初的一些报道中，哪一支救援队伍最先到达汶川灾区本身，居然就能成为新闻事件。但是，汶川县城并非惟一的受灾之地，应该避免譬如因彰显耀眼事件或典型事例而造成的不必要的延宕，以及对遮蔽于英雄般胜迹下的微小事实的忽略等。

殷实说，实际上，只要是在最早的时间里，出现在任何一个灾害现场的救助者，其意义的重要性都是相同的，因为死亡和伤害并非为特定的救援者而存在，它遍布于任何一处的废墟中。

5月16日上午10点24分，代号“猎豹“的成都军区某特种大队的大队长苏杰和他的9名特种兵以及南方周末记者乘坐陆航团的“黑鹰”直升机从成都凤凰山机场起飞，奔向最后一个没有部队进入的乡镇——汶川的草坡乡。

“黑鹰”在岷江峡谷触目惊心的伤痛中间顽强北行，10点57分，峡谷中突然弥漫起山尘，——“是余震，还在震。”特种兵们站起来大声说。空中飞行，地震意味着磁场的紊乱，干扰机上电子设备，生死悬于一线。

直升机中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凝重起来，没有人再说话，螺旋桨的声音覆盖了一切。

11点20分，“黑鹰”开始在汶川县城上方盘旋下降，接近着陆场时，驾驶员多么秀突然发现高压线横空，此时飞机高度低，速度慢，已无法抬升退回，只能从高压线下方谨慎通过。该处地面灰尘飞扬，根本看不清落点，多么秀从脚下玻璃窗中隐约观察，最后终于准确降落。

“猎豹”们跳下飞机排队集结，在螺旋桨飞溅起的密雨般的沙粒中挥手向“黑鹰”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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