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自福建漳州 2008-08-07 07:45:50 来源:南方周末
【奥运特刊 等待冠军】
二十二年前，中国女排“五连冠”开启的不仅是中国体育事业的复兴之路，更是一个民族的复兴之路。
四年前，雅典奥运会上，中国女排战胜俄罗斯夺金，重续了二十年前的冠军荣光。
一个月前，中国女排却在世界女排大奖赛总决赛上连连失利，仅名列第五。
几天后，中国女排将迎来强劲的对手，甚至可能和女排老将郎平带队的美国队决战。
女排的成败牵动着每个中国人的心。作为女排最早训练基地的漳州，又会以怎样的心情等待女排的比赛？
2004年，中国女排在雅典奥运会女排决赛中夺得奥运金牌。在这次北京奥运会上是否能再次夺冠呢？国人殷殷期待。 CFP/图
这里的等待静悄悄
没有在人流繁华处听到喧天的锣鼓、看到大幅的标语，即使训练基地的围墙上，挂的也是半年前欢迎女排来漳州集训的条幅
福建漳州，作为中国女排最早的训练基地，乃是36年来与女排共荣辱的“女排娘家”。中国女排在上一届雅典奥运会夺回了失去多年的金牌，在这一届奥运会能否再续辉煌？国人多翘首以盼，漳州会更激情四溢吗？
出人意料的是，走遍整个漳州市区，没有在人流繁华处听到喧天的锣鼓、看到大幅的标语，即使训练基地的围墙上，挂的也是半年前欢迎女排来漳州集训的条幅。
但如果你以此怀疑漳州人对女排的感情，那就大错了。从出租车司机到公园散步的大叔，从学校的老师到摆摊做买卖的商贩，从酒店门口的保安到麦当劳里的服务员，任何一个漳州人都在聊排球，说起女排和主教练陈忠和，熟悉得竟像自己的邻人。
在女排主教练陈忠和的母校龙海二中，尽管已经放暑假，但学校已组织在8月9日中国女排首场对阵委内瑞拉的比赛中集体观看，“三百人的大会议室肯定会爆满。”龙海二中的校领导说。
人同此心，早在两个星期前，75岁的顾化群就在日历上将这届奥运会中国女排的赛程圈了出来。
三十多年前，顾化群就是女排训练基地的接待科科长。从竹棚里苦练的中国女排，到“五连冠”中“为中华之崛起”壮怀激烈的女排，到此后长年低落的女排，到上届奥运会重新崛起的女排，这些都在顾化群的相册里，都在他如数家珍的记忆里。对本届奥运会，他说：“没有什么比看女排的比赛重要了。”
四年前等待冠军的那刻
当时他都紧张得不敢看女排比赛，遥控器在手里摁来摁去，一会儿调到别的台，没几秒钟又调回比赛直播
漳州人对女排的期待也并非总是低调、内敛的，他们狂热起来的时候，比其他任何地方的人对女排更牵肠挂肚、热情如火
2004年8月29日的那个凌晨，雅典奥运会女排决赛，漳州人的另一面展露无遗。
那天下午四点，中央电视台的记者就在陈忠和的大姐陈淑贞家“蹲点”，要记录这一历史时刻。
大姐夫周宁安曾是陈忠和的启蒙教练，周宁安盯着电视屏幕，紧张得都没来得及换衣服，穿着背心、大裤衩，双腿盘坐在沙发上，就上了央视的镜头。
当时比赛一波三折，中国女排开始以0∶2落后。
陈淑贞索性不看比赛，到内屋去烧香拜菩萨，祈祷中国女排好运。客厅里，周宁安和央视的记者都屏住呼吸。第三局，中国队扳过来一局，气氛稍稍得到了缓和。
这样的紧张不只是在陈家心中。排球爱好者、龙海二中教师陈春杰回忆，当时他都紧张得不敢看女排比赛，遥控器在手里摁来摁去，一会儿调到别的台，没几秒钟又调回比赛直播。
与中国女排结下了深厚情谊的晨晖茶庄老板林钟辉更是投入，看到有茶客在边看比赛边叹气，就红着脖子大吼：她们还没输，你们不要叹气。把茶客们吓了一跳。
后来，女排奇迹般地连连获胜。71岁的顾化群老人兴奋得像个孩子一样从沙发上跳起来。
最后随着张越红历史性的一扣，中国队以3∶2反追成功，获得金牌。这是继1984年奥运会女排夺冠20年后的再次问鼎。后来，这场经典战役在电视上被反复播放。
当时，看完比赛的漳州基地的员工、漳州市分管文体的领导，一百多号人在凌晨五点多拿着鞭炮去女排主教练陈忠和家报喜，陈忠和老家在龙海县，离漳州二十多公里
此时，龙海县城万人空巷。解放东路陈忠和家门口，还有附近的各家店铺，点上了长长的鞭炮。“整个县城比过春节还热闹。”陈忠和的大姐回忆。
那时，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陈家祝贺，屋子里站满了人。一位中年妇女抓着陈家大姐陈淑贞的手大哭。
“输赢都是大姐心中最棒的”
雅典夺冠后，中国女排战术被反复研究；国际强队调整期已过；国人期望值极高，压力很大……
对于中国女排来说，雅典夺冠后的北京卫冕之路更为艰辛。
没有人否认，4年前的雅典奥运会金牌多少是“意外之喜”。“客观讲，有很多运气的成分，世界强队都处于调整期，而中国队相对稳定、成熟。”陈忠和的启蒙教练周宁安分析。
2001年2月，漳州水仙飘香时节，陈忠和任国家女排主教练。陈家军是清一色的新队员。“当时北京申奥已经成功，中国女排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与陈忠和私交甚好的《闽南日报》记者罗如岗分析。
胜利却来得很突然。2003年，日本世界杯决赛，中国队以11场全胜的不败纪录17年后再次登上世界女排之顶，此时距陈忠和执教中国女排还不到三年时间；一年后，雅典奥运会上，中国女排再度问鼎。“陈忠和带领中国女排重回神话”的评论由此而来。
但在罗如岗看来，这支冠军队伍有着无限苦恼。当年挑选队员是奔着2008年准备的，但队员们却未老先伤。雅典之后，冯坤、赵蕊蕊、张娜等主力队员伤病连连，整支队伍参差不齐；雅典夺冠后，战术、打法被反复研究；国际强队调整期已过，日渐成熟；国人期望值极高，压力很大…
2008年1月1日，为期100天的漳州集训拉开序幕，陈忠和闭门谢客，首次采取了封闭训练，春节也没放假，队员们的亲人都是到漳州基地过的集体春节。
为了不影响陈忠和的训练，大姐陈淑贞取消了今年率亲友团探访基地的计划，“往年都要让陈忠和请我的老朋友们在基地吃个饭，照个相，很有面子，但今年不敢了。”
陈忠和老家龙海距离漳州基地二十多公里，集训的100天里，陈忠和每次回家就是为了看望89岁高龄的母亲。“每次呆了不超过半小时就走，没吃过一顿饭。”想到陈忠和的压力，大姐陈淑贞一脸心疼。
但艰苦的训练并没有换来好成绩。在今年7月的世界女排大奖赛总决赛上，中国队仅名列第五，排在之前的巴西、古巴、意大利、美国都将是中国队奥运会上的强劲对手。
连街心公园下象棋的大叔们都开始为女排的问题操心。每天陈淑贞上街买菜，就有熟人或关切或责备地问她“忠仔”（陈忠和）的新情况，还有邻居甚至会找到陈淑贞的丈夫周宁安打探：忠仔是不是留一手、故意输的？
对于此次中国队的奥运前景，周宁安有着独到的分析：“七分技术，三分运气，目前（中国队）技术已经有了，就看临场发挥了。”
8月15日，陈忠和带队的中国女排与郎平带队的美国女排将会有场“和平大战”。顾化群老人和郎平私交不错，但他还是希望中国队能取胜。教师陈春杰则认为，如果美国和古巴打，希望郎平赢，如果美国和中国打，希望陈忠和赢。
陈忠和的姐姐陈淑贞则对胜负看得很淡定。在前几天给陈忠和的电话里，她说：“别在意比赛成绩，输赢（你）都是大姐心中最棒的。”
“一定要成功”
北京奥运会，一辈子才遇到这么一次主场作战的机会，一定要夺金
“女排和其他运动项目的最大不同就在于女排的传统和历史。”在《体坛周报》记者马寅看来，女排身上承载着太多的东西。2008年奥运会转播解说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女排名将陈招娣将和“复出”的著名体育解说人宋世雄一道解说中国女排的比赛。女排在中国的地位，可见一斑。
女排五连冠开启的不仅仅是中国体育事业的复兴之路，更是一个民族的复兴之路。四年前雅典夺冠时，何振梁曾对女排精神赞不绝口：“只要所有的中国人都有女排这样的精神，不服输，不放弃，我们的国家会更加强大。”
女排的一举一动，牵动无数人的心。2008年，女排在漳州集训期间，国家体育总局局长刘鹏亲自蹲点，从队员做准备活动开始，就坐在一旁观察，一坐就是一整天。晚上开总结会，刘鹏亲自点评姑娘们的训练情况，“他甚至会说出今年的训练和去年相比有什么不同，一连几天都是如此。”训练基地副主任黄奇山回忆。
事实上，这已是国家体育总局局长刘鹏连续第三年到漳州视察女排集训了。女排对于中国体育的重要意义，不言而喻。
2006年4月，首次来漳州视察时，刘鹏幽默地告诉女排姑娘们：“用你们小姑娘的话说，我可是你们的粉丝。”此时，正值中国女排最艰难的调整期，但刘鹏给队员们下了硬指标：北京奥运会，一辈子才遇到这么一次主场作战的机会，一定要夺金。
2007年刘鹏来视察时，在联欢会上，陈忠和有感而发，将每年的保留曲目“爱拼才会赢”改成了“一定要成功”。
娘家人的女排情结
漳州是女排的福地，女排每次出征前都要来这里。女排是漳州的福将，自从造了女排获奖纪念碑，漳州再没遭台风的袭击
陈忠和的这种坚定，让顾化群老人想起当年袁伟民做教练时的女排。
顾化群的书桌上一摞摞的相册里记录着几代女排姑娘的成长记忆：“队员李桂芝因为一个球没练好，袁伟民就罚她150个球。从下午3点练到晚上9点，只看着球一个个地往头上、身上砸过来，（她）一边哭，一边练，双腿肿得上厕所都蹲不下去。”
时任基地接待科科长的顾化群，觉得“队员太可怜了”，想尽办法给姑娘们联系放电影，《上甘岭》、《英雄儿女》等等翻来覆去请来放，“什么片子不重要，只要有电影放就行，姑娘们只有看电影的时候打瞌睡才能休息会。”
1981年，女排首夺世界冠军后，厦门政府对漳州基地特殊照顾，答应给基地供应煤气，“这种待遇地委书记都没有”。
女排与漳州的缘起其实很简单。1972年，国家体委决定在漳州建立中国第一个排球训练基地，主要因为漳州物产丰富，尤其是水果，这在食品匮乏年代是个重要条件。自1976年第一届中国女排在漳州组建后，漳州便被称为中国女排的福地，女排每次出征，都会选择漳州作为集训地。1992年，中国女排在出征巴塞罗那奥运会之前没有到漳州集训，而是去了郴州，结果取得了历史最差成绩。
此后，陕西一家酒厂单方面取消了给女排的赞助合同，漳州市政府则发起了“每人捐一元钱”，自筹500万建成了“中国女排腾飞馆”。因此，2004年雅典夺冠后第一时间，中国女排给漳州女排训练基地发来集体签名感谢“娘家”人。
1985年为纪念女排取得三连冠而建的纪念碑上，有一只高高托起的排球，这被漳州人称为“定风珠”。漳州自古就是台风频发地，但自从有了“定风珠”，这里鲜有强劲台风，每有台风过境，绕着漳州就走了，“这是女排为漳州带来的福气”。
漳州和排球之间的情谊，历载最早源于1918年，遣粤军在漳州举行护法运动会时，带来的排球表演赛引来当地人追捧。排球缘由此结下，绵延不绝至今。5月份，龙海县上洋村举办了一届“丰收杯”农民排球赛，龙海16个乡镇几乎都有成立农民排球队。
也正是在这样氛围下，许多普通人与女排结下了不解之缘。漳州茶庄老板林钟辉就是其中之一。1999年，下岗的林钟辉在女排基地门口开了个茶叶店，爱好排球的林钟辉为了以后看球方便，索性给女排姑娘们免费送茶，而那时正是女排艰难调整的时期，陈忠和深为感动。2003年世界杯夺冠后，林钟辉带着几箱茶到北京去为女排庆功，陈忠和让女排姑娘们一一和林钟辉握手，“很激动，握得我手直发抖”。为了感谢林钟辉的支持，中国女排将“中国女排专用茶”的殊荣送给了林钟辉。
刚上任不久的漳州市委书记刘可清，一次散步时经过林钟辉的茶庄，看到“中国女排专用茶”的标识，推门而入，和林钟辉聊起了排球，一聊就是两个小时。来到漳州后，这位地方父母官也成为了一名排球发烧友，在公干的车上，他甚至会让新闻科长打听没看完的那场球赛的结果。
2008年春节，大年初三，林钟辉得到了一个请全体女排队员吃饭的机会。内向寡言的林钟辉向所有的女排队员和家属敬酒，就说了一句话：“希望在北京奥运赛场上，看到国旗（因为你们）升起。”陈忠和与女排姑娘们大声说着“谢谢”，把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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