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8-14 08:02:04 来源:南方周末
竞技体育的迷人之处,不仅在于孕育了人们热情讴歌的程序之美,更在于让人看到了常识,看到了常识的孕育之美
体育如何改变世界,或者说,体育对人类生活有着怎样的影响?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人物甚至不同的国家都有各自不同的解释。
众所周知,在流行“面包与马戏”的古罗马,血气逼人的角斗不过是一种旨在操纵民意的“娱民术”与控制术。正如电影《角斗士》里的嘉议员所感慨:“罗马的脉搏不是长老院里的云石,而是竞技场上的黄沙。”及至现代,虽然体育同样摆脱不了政治影响,但其积极意义亦不可低估。几年前,曼德拉曾经热情表白:“体育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显然,尽管许多竞技体育的参与者仍然受着荣誉与奖赏的役使,但现代竞技体育的确货真价实地让人类摆脱种种虚饰,回到人的条件与人的局限本身,通过竞技点滴挑战人的极限,增进彼此了解,促进族群的团结与融合。
论及体育何为,在德国电影《窃听风暴》的相关影评中,我谈到过在日常苦难与制度禁锢面前“诗歌何为?音乐何为?”的问题。在极端年代里,掌权者通过“新词”强行摊派真理,并用冗长的真理说服民众自己已经或者即将生活在一个何其幸福的国家之中。然而,那些发乎心灵的诗歌与音乐,却总在不经意间不断激起人们对爱与美的无限回忆与向往。而这些“精神木马”一旦抵达内心,曾经由谎言垒起的真理大厦与幸福大厦立即变得弱不禁风,轰然倒塌。同样,在《肖申克的救赎》里,当主人公安迪坐在监狱长的办公室里放大音量为所有囚徒播放《费加罗的婚礼》时,只在刹那间,那狰狞无比的监狱仿佛变成救赎人心、放飞希望的教堂。合乎人性的音乐总是可以穿透监狱的铜墙铁壁,打开束缚人心的枷锁。感性拯救理性时不用长篇大论,不必咬文嚼字,人们只需凭借直觉便可以将自己从极端年代的“千万种幸福的理由”中解救出来。因了人有追求美与自由的本性,在关键时候,文艺具有某种“唤醒”的功能——显然,这也是极端年代里掌权者将文艺纳入政治的重要原因。
不难发现,与文艺相比,体育同样具有某种“唤醒”功能。只不过,这里借助的不是人们对美与自由的直觉与感悟,而是通过各种形式的竞技不断生产与确认常识。相信那些喜欢看武打片的朋友小时候或多或少都有过这样的体会:每当看到影视剧里的英雄好汉们一跃几丈高便难免艳羡不已,有时甚至希望有朝一日能够练就那一身好功夫去除暴安良,为民请命。然而待年岁稍长,见了些世面,看穿了些花招,便知影视里的绝世武功装满了夸张与瞒骗。
无论是个人生活经验,还是竞技成绩都可以证伪那些天花乱坠的胡思乱想。以跳高论,透过比赛人们知道,至今也没有人跳得过3米——朱建华当年打破男子跳高世界纪录也不过2.39米——更别说像《卧虎藏龙》里的章子怡那样轻身跃上竹林之巅,与周润发那个发了福的老男人玩猫捉老鼠。当体育真实与影像真实对决,心智成熟者会想到那些飞身上房、在半空中飘来飘去的梦游戏多半是弄虚作假:有让人由高处跳下然后倒着播放;有在演员后背挂钢丝;有舞台剧加风光片偷梁换柱合成背景。这些若非特技所为,中国演员岂不尽拿世界冠军?中国人也不会为中国足球“哀其不行,怒其不争”了。
若说文艺之意义在于哺育人的心灵,展示一个多元的世界,那么体育之作用则表现为“认识人自己(的局限)”,并在此基础上获得有关人的经验与常识。尽管我非体育迷,谈不上对体育有多深感悟,但在我看来,竞技体育的迷人之处,不仅在于孕育了人们热情讴歌的程序之美,更在于让人看到了常识,看到了常识的孕育之美。
回顾中国历史上并不遥远的浮夸风,不难想象,如果当时世界上有关于粮食产量的“奥运会”,如果这个“粮奥会”的一切进展正常,有媒体直播,有机构查检是否有人服用“政治兴奋剂”自欺欺人,尽国家与社会之所能确保公正,杜绝虚假,我想那时也绝不可能创下“亩产万斤”那样颠覆生产、生活常识的荒唐世界纪录的。
(作者为时事评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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