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5月29日
南方周末
2008-08-14 08:58:06 来源:南方周末
马未都说【宋、元】
欧洲人还以为瓷器是贝壳磨的
宋代的瓷器是一个突飞猛进的发展,我老说容器的革命是文明革命的坐标,容器能容纳大量的信息。
我们中国过去在瓷器方面,确实比较领先。瓷器的优点就是它的普及性,因为瓷器成本是低廉的,就地就能烧,而且技术随便带。我们现在说宋代瓷器有八大窑系,但有些问题根本说不清楚,最乐观的估计,就是我们现在能找到的宋代的窑址,连百分之五都不到,百分之五不足以反映全貌。我们知道的就是一些大的窑系,我们经常在生活中碰到的一些瓷器,根本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磁州窑白釉褐彩“清沽美酒”梅瓶是装酒的瓶子,相当于今天的二锅头瓶子15世纪中东的细密画,反映了当时中国瓷器向西域输出的场景,整个画的色调都是蓝的,纹饰是伊斯兰文化的框架
从市场的角度上讲,首先容器要便宜,买得起,谁都知道金银器好,那东西,买不起,不流行。瓷器还具备很多优点,比如说景德镇宋代影青瓷器的出现,就使中国的陶瓷异军突起,在全世界成为霸主,但是同时伤害了中国的玻璃,中国汉唐以前的玻璃烧得好着呢,到宋代就死了。因为玻璃跟它比,没有任何一点超过它,比如,瓷器导热慢,玻璃导热快,一搁热水拿不起来了。你拿不起来吧,它还凉得快呢。另外玻璃遇冷遇热它炸,瓷器是怎么都不会炸。再有玻璃一旦发生破损,基本上就再也不能用,因为它拉嘴。最致命的是它成本高。本来缺点就多,还来一成本高,所以死了。到了清代以后,康熙乾隆看着外国玻璃新鲜,中国人就仿烧了一些陈设性的玻璃器。
政治是制约经济的一个最主要的力量,经济是制约艺术的一个主要力量,这个艺术是指工艺,因为工艺要附着一个实际的东西,它跟绘画不一样,绘画当然也附着在纸上,但是那个纸可以忽略不计,瓷器不行。我们那时候大量的实物确实大大领先于世界各地,他们当时都是釉陶,欧洲那么发达也是用釉陶,它使用粘土烧,烧完上一层釉,粘土有一个特别大的问题就是吸水,你盛一碗粥,一会儿就干了,成米饭了,不行。瓷器不吸水,再有它的坚硬度是陶土烧制的东西不能比的,所以他们的杯子的“把”很容易掉下来。欧洲大量的宫廷餐具都是镶银套,那个一开始都不是装饰,是无奈之举,就是那东西老碎,得用金属再包一层,那多费钱呐,只能宫廷用,后来演变成一种风格。
高岭土的发现是对中国陶瓷的一个巨大的推动,这个词儿后来是由德国人命名的,这是困惑欧洲人几百年的事儿,欧洲人烧不成瓷器,主要是找不着那土,当时欧洲人曾误认为咱们那瓷器是拿贝壳磨成粉做的。因为他觉得能达到这种光泽,质量这么高,一定不是一个天然的东西,他不敢想象是烧出来的。
瓷和陶在科学上的分界就几点,第一,原材料,使用什么东西,就跟我们说毛和棉的分别,就是你的衣服,毛和棉,棉再精致,你也制不成毛的效果;第二,就是烧制温度,1200℃是个界线,瓷器应该达到1200℃,陶器应该在1100℃以下,除唐三彩应该稍微高一点,其他都在1100℃以下;第三,是吸水率,瓷器是不吸水的,陶器是吸水的。所谓不吸水,也是相对来说不吸水;再有,就是它有一个透光率,瓷器要求在几个毫米之下它是透光的,隐约可见光。陶器再薄,也不透光。至于有釉无釉,这不是瓷器的标准。
把钱化了做洗脚盆
我在百家讲坛讲过,中国的历史朝代,到了宋代以后,典型的以柔克刚,就是汉人的文化——我不跟你争,我宽容,一看不行了,我就让你一点儿。说什么“让他三尺又何妨”,都是这路子。
宋代是中国封建社会惟一跨过三百年大限的朝代,三百一十九年,而且无论怎么说,南北宋是衔接的,不仅是时间衔接,还是血脉衔接,赵构是宋徽宗的第九个儿子,这你到哪儿都说得过来。汉代王莽正儿八经是控制了十四年,他这一控制就把两汉彻底切断了,西、东汉一个二百二十年,一个一百九十多年。唐、明、清这种大朝代都没有跨过三百年,都是二百八十年上下。由于这种更迭,由于历史的这种残酷,大量的无名鼠辈,或者一介武夫顿时就成为一国之君,所以中国文化中就有这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说法。
宋的整个三个世纪,百姓生活质量应该有很大的提高,从器皿这一块能看出来,凡是在经济高速发展时期,中央政府都禁铜,雍正也禁了,到了雍正吏治完了以后,就下了禁铜令,分几年把铜都给化掉,变成钱。到了北宋时期当时铸铁钱,铸铁钱就是为了抵抗辽,辽人把铜钱拿去以后,游牧民族就是靠贸易活着,农耕民族贸易能力弱,所以辽人把你的钱拿走以后,不是拿钱来买你的东西,他是把你的钱给化了,化了做一铜盆洗脚,你还没辙。政府的钱老流失受不了,贸易不流通,所以只好造铁钱——你化就化吧,那不值。
那时候,辽人对金属特别有兴趣,我们出土的辽代器皿都非常精美,银器、金器,金器就不用说了,金器肯定精美。这些年对辽的认识有了很大的改观,原来认为辽特别粗糙,其实契丹民族应该算是一个非常先进的民族。契丹的影响非常大,到现在,俄国叫中国就叫契丹。按照今天的民族学的标准契丹很发达,它有它的文字,还分大字小字,就是非常少见的,相对它的语言肯定是有的。它的文化中,比如说制造业非常发达,手工业非常好,精致精美,包括辽做的一些瓷器,我们过去看到很多好的辽瓷,误认为是宋朝人做的,因为它特别白。
宋代以后制酒明显增加,比如说梅瓶是唐代就开始生产,这种瓶子在历史上都是装酒的,各大窑系全有,造型的优美程度,可以说天下第一。梅瓶在晚唐出现的时候,这个曲线没这么圆,上下偏直,很笨的样子。冯小刚拍的《夜宴》,皇上后面搁俩梅瓶儿,我说那是俩酒瓶子,相当于今天你拍一个国家领导人的传记片,身后搁俩二锅头瓶子——比较跌份,那时候不当它是艺术品。现代人对历史的误解,从这个上面可以看出来。梅瓶是酒具,往往是直接写出来的。比如有的梅瓶上写的是“清沽美酒”、“武林城里崔家酒,天上应无地下有”,广告词儿直接就上这瓶子了。
我们现在喝茶的方法是明代定的,宋朝还是斗茶。日本现在还叫“抹茶”。当时茶叶严格说是一种食品,它是直接下肚子,所以有个词叫吃茶。要泡,要煮,茶叶要磨碎,要过箩,它本身就是发酵封制的茶饼。
宋代的时候生活中有一种东西特别多,各种盒子,我们收藏很多,现在都统称为粉盒,粉盒其中有一部分可以明确地知道就是化妆用的,跟现在的妇女化妆的是一样的,里头有胭脂、口红,都能分出来。粉盒量非常大,唐代就开始明显地增多,到宋代,那时候乘船泛舟用的都是这盒子,而且非常漂亮。我原来还想编本小书叫《宋人的情趣》,就是讲这些东西,特有意思。这个盒子就可以证明宋代普遍生活比较豪华,尤其南宋,器皿都是迅速地跟北宋的技术接上了,当时可能北宋的很多工匠就跑到江南来避难,然后就地谋生,而且这边条件不错,浙江和福建,中国主要的窑址,这里就比较集中。
定居的契丹人才使瓷器
《辽史》宋代写了两回都给毁了,等于没有写,元代才写《辽史》。宋当时对辽很恨的,对金也很恨,文化人跟这骑马的人打,打不过,又没辙,所以那时候对辽一直都是有微词的。《二十四史》里面《辽史》的部分都很薄,近几十年,辽代文物出土的多了。耶律羽之的墓被盗十天以后,考古队才赶到。十天,你说就是个大楼让人抢十天,也都不是原样了。那盗墓的人精明,就把金银器什么的拿走,陶瓷器都没拿,陶瓷器不好拿,离盗墓的那个点到最近的村有三公里,村里知道了,村领导守着口子让人进去,一人进去只能抱一件。考古队到了,又通知公安局,然后挨家挨户要求交回,一家人交回去,交不回来都不成。耶律羽之墓的东西邪了门了,他那个东西都大,那皮囊壶,瓷的、白的、褐色的,没见过。考古所的人也惊得咋舌,但的确是真的。
用瓷器来仿皮囊壶证明一件事,证明了契丹渔猎民族的定居行为。只有定居,他才使这玩意儿。因为只有皮的和金属的在迁徙过程中可以把它拎起来,没事儿。瓷器又重,又易碎,不适合搬运,至少表明他们当时相当一段时间生活是稳定的。
还有鸡腿瓶,按照常规说,它形状瘦高就有个问题,容易倾倒,非常不安全。它过去是搁在马屁股上的,马屁股上有一套儿,就插进去了,所以才要做很多防滑的装置,做成一棱一棱的,青铜器就是这样的,这其实都是受金属器的影响,但实际只有一点好处,就是取材容易,谁都能烧,所以中国的瓷器就特别普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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