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5月29日
南方周末
发自北京 2008-08-14 09:16:26 来源:南方周末
把纳税人的钱用得更正确一点
南方周末:你和张艺谋之间的配合是怎样的?
蔡国强:2004年张艺谋去纽约,到我工作室来,跟我说奥运我们一起来搞。2005年我们都在竞标,他有他的团队,我们也做了一个艺术家创意团队。后来张艺谋拿到开幕式之后,又成立了一个以他为首的创意团队,我们会就各种事情进行争论,当然最后还是张艺谋决定,我觉得一个晚会应该突出一个人的品位,形成一个风格,不能杂。我们出谋划策说了很多世界艺术的观念、多媒体技术的用法,还有行为艺术等等,使我们的演出有很多现代艺术的元素,像那个从平面里拿出来的五环、和平鸽、大脚印、运动员踩出来的画等等,让一万多名运动员参与绘画的过程,都是从现代艺术学习的,一个行为、一个观念可以带来诠释晚会主题的新鲜角度。张艺谋很聪明很容易接受新鲜事物,给他介绍什么新的东西,他很快就能理解是怎么回事。
南方周末:你也是世界知名的艺术家,你们的合作可以达到很默契吗?
蔡国强:我很清楚我的目的是什么,从开始我们就明确提出来我们不参加总导演的竞标,我们只是来帮助总导演提高晚会的艺术性、现代性和国际性。以前和其他人做活动都是以我这个艺术家为中心,比如我一个人的回顾展,美术馆的好几百个工作人员就要为了它工作好长时间。但在奥运这件事情上,我是支持由张艺谋一个人来拍板,一个风格。
南方周末:你对开幕式评价如何?
蔡国强:评价会有变化,因为我们一步步过来,知道以前有哪些亮点,哪些可能更好,哪些有可能改了不如以前了,所以比较会缅怀过去。但是观众进场以后,那个时刻就会想到这就是真实的存在,会承认这个现实,我自己会被人们感动,改变对过去的看法,想到可能现在的才是对的,因为人们都那么喜欢。人们是靠忘记回忆来保护自己的,不大会忘记过去的人是比较痛苦无聊的,哈哈,当然这是说严重了。
南方周末:可能有些人也会有不同的看法。
蔡国强:不仅是其他人,我们自己都对开幕式有不同看法。不过盖个虚的大帽子是没有用的,还是要回到事物本身,奥运会开幕式,它的意义是什么,这是个什么样的舞台?不要先批评说,蔡国强为什么可以在西班牙中午12点炸出一个黑色的彩虹,可以每天中午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炸出一朵黑云,给“9·11”后的城市一个阴影,奥运会开幕式为什么不做这些而去做脚印呢?首先要承认,奥运会是不一样的,你可以选择根本不做,但如果你要做,就要恰到好处,这是前提;其次始终都要记得既要表现中国的古代文化,又要现代,还有对一些世界基本主题的关怀,比如地球一家、和平、梦想等等如何去展示;之后还要考虑到有四十几亿观众,不同年龄、不同种族……这件工作的魅力在于它是很难搞、很危险的,可能搞了一个晚上,最后跟艺术没有任何关系。
我这样的艺术家等于是“自投罗网”,来为国家做贡献,有人问我所谓的爱国对我意味着什么,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享受,我挺享受能给国家出一点力的幸福感。假如当奥运在北京举办,我是在外国某个国家美术馆给我租的高级饭店里跷着二郎腿看奥运会品头论足,说怎样做更棒,我会感到这是一个比较寂寞和伤感的事情。所以做奥运是一种享受,虽然其实很难受,过程很折磨。
南方周末:如果有人说你风凉话,说你调门太高了,你怎么看?
蔡国强:我其实“前科”很多了,在外国也会跟其他国家政府合作,也不是只有中国政府。我也和很多地方的民众走得很近,这并不等于没有主见或者被人当工具利用。比如说这个开幕式用的是纳税人的钱,你的参与至少能把这笔钱用得更正确更光芒一点。我本来也把盛典当作一个艺术主题在研究,中国美术馆的展览一个展厅做的就是盛典。
南方周末:但参与盛典是否是距离你的艺术最远的一种活动?比如焰火,其实像迪士尼这样的地方做出来的焰火也非常漂亮,尽管设计者也许没有艺术家身份。
蔡国强:做这种盛典确实距离我自己的艺术创作有一点儿远,但是我的焰火肯定比迪士尼的焰火更有艺术性。我的焰火的设计、造型是能带动主题的,比如说最后放和平鸽的仪式,鸟巢的东西两侧是高出来的,就像翅膀;还有国旗升起来的时候,我们采用了红、黄这国旗上的两色牡丹礼花弹,沿着龙形水泵上的22个燃放阵地速跑,展现跨度长达3.5公里的巨龙奔腾。更别说大脚印,在一分钟穿过这个城市,即使不去说它表现什么,甚至就可以把它当作一个景观艺术、观念艺术,或者西方说的大地艺术。大家会问为什么要在奥运会做,但是想想这平时能做吗?这都不能说是完全无观念的。它既然是观念的,就会跟那个时刻发生特定的关系。
多媒体是冷的,一定要有人
南方周末:你以前经常强调艺术可以乱搞,但这次你没说乱搞,只说是难搞。
蔡国强:这次确实是不能乱搞,不过我以前说“艺术乱搞”也不是把事情搞混乱的意思,而是说,不要把事情都想出一个伟大的意义再做,有时候不伟大反而会真实。这样的理念也会对开幕式有意义,小女孩《歌唱祖国》,就是故意不用一个伟大的、主流的方法来处理,而是用比较亲和的方式,把镜头切到一个普通的中国人那里。整个晚会也有这方面的闪光点。你不能说,为什么没有从头到尾都体现亲和。毕竟这是盛典,要能登上大雅之堂,全部靠观念是撑不住的,多媒体是冷的,一定要有人,人本身就产生能量,人的肌体、声响、气味是最敏感的,这一点是晚会不能离开的基本法则。
南方周末:有人觉得下半场闷一些。
蔡国强:这是艺术界的看法,也许外国人看起来就感到下半场很有人气,又是打太极,又是做鸟巢,是他们国家的文化很难达到的能量,就算是团体操,我觉得开幕式也把这个东西往前推了一步。很长时间我们不想碰太极,可能觉得它是一个没有创造意义的符号,但是后来每一次彩排在现场看,我想如果我们要向世界传递中国人的精神的话,不一定用新招,旧招能传递精神也很好。通过这么多人打太极,表达对生命和大自然的歌颂。打太极时有一群小孩子在画画,这是张艺谋的创意,想两种空间同时进行的。我希望大家知道这群人还是在考虑艺术,而不是在拍马屁、歌功颂德、搞人海战术,两年多的时间还是认真在想事情。
南方周末:政治意志会对创作产生很大影响吗?
蔡国强:这在哪个国家都一样的,这不光来自北京市政府或者中央,也可能来自国际奥委会,有时候甚至来自我们内心。国家更开放了,我们自己也要更开放起来,我们也是在这个体制下的,如果说国家有问题,那么我们自己每个人也有问题,不要把问题都推到他者。
艺术家可以把遇到的问题推给体制,尤其在我们国家,似乎领导和体制可以替我们扛着,艺术家做得好,可以说我们有创意,做得不好,就说领导、体制怎样造成干扰。我感到这是一个问题,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这个国家需要你去改变,国家需要你来改变,领导需要你去改变。

蔡国强爆炸出来的“自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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