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5月29日
南方周末
发自上海 2008-08-25 15:28:18 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即便一个学者通过调研,使得某些个农民的观念发生改变,他们也无力改变周围的环境
曹锦清的书房里,有浓重的烟味。架上除了书,1972年至今的34本日记占了一整格,他告诉我,1963年到1971年的,因为“文革”没能保存下来。
他的女儿,香港中文大学社会学系的曹飞廉在访谈进行到一半时加入进来,她补充父亲的观点,并取来一本书,读了一段农村合作组织试点的经验。力主农民合作,是曹锦清在“三农问题”上的一贯主张。
1995年,曹锦清想去中原做调查,经费没着落。当时的上海市长汪道涵听说后,把他找去。“他问要多少钱,我说大概要5万左右,他说没问题。我说我没有发票的,怎么报销,另外住农民家里边,看谁穷点我可能就多给点。他说没问题,不要你一分钱发票。我就承诺,我的工资放在家里,调查发生的费用就用这个钱,不够我就再要一点,多了我就还给你。最后5万块钱我用了3万,1万5千块钱用在农户家里,包括捐助、差旅费之类加起来也差不多1万5千元。汪老还叫我代他去信阳看看,他说人老了,走不动了。”2005年12月30日上午,龙华殡仪馆,当众人向躺在鲜花丛中的汪老遗体鞠躬致礼时,曹锦清失声痛哭。
2000年,《黄河边的中国——一个学者对乡村社会的观察与思考》出版之前,出版社估计,能卖个几千册就不错了。但这本60多万字、文体如流水账、文字朴实无华的书当年卖了3万多册,上海市局级以上干部人手一本,并成为当年全国人代会关注“三农”问题的媒触之一。
现在,曹锦清住在上海的城乡结合部,房子不大,楼上一户是来沪挣到钱然后置产的新上海人。他跟附近菜场里卖米卖菜的比较熟,对他们的生计、住处、开销、子女读书都很清楚;那些农村来的人也很容易跟他攀谈,因为他长得不像上海人,举止作派也不像一位教授。
对自己的思考力,他给60分,因为勤奋,加20分。
如果能在城里站住脚,农民还是愿意出来打工
人物周刊:我们从粮油肉蛋奶的涨价说起吧,这对农民是个好消息。
曹锦清:粮食价格上涨带动农副产品价格上涨,是从2006年下半年开始的,到2007年下半年表现得很明显,到今年宣布上涨比例达到百分之八点几,其中也有一部分是因为矿产、能源的价格上涨引起的。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 :农副产品一涨价,城里就有恐慌,各大媒体就报道,中央就开会,要想对策。但是反过来,如果粮价、农副产品价格持续走低,像1998年到2003年初曾经发生过的那样,城里没反应,媒体几乎没有报道,中央也不会开会,就几个搞“三农”的人叫叫。
农副产品的价格其实反映了城乡两大利益集团的关系。上涨,肯定对农民有利,等于城市人要花费更多的钱购买等量的农产品,是通过价格机制让利益向农村输入。但对城市消费者,尤其是低收入人群(大概占30%左右)不利,因为食品消费占他们整个消费的比重比较高(恩格尔系数较高),他们每天自己去买菜,而且拣便宜的买,因此对涨价敏感;而城市高收入人群(大概占20%左右)对食品质量的变化更敏感。
人物周刊:会不会因此让一些在城市打工的农民选择回乡种田呢?
曹锦清:会,但比例不会太高。回顾一下粮价的波动曲线和国家相应政策:1998年国家粮食收购价是8毛一斤,到2002、2003年跌到4毛、5毛一斤,这是跌进成本价,农民种粮无利可图,自然种的人就少了;到2003年9、10月份一下子表现出来,粮价上涨30%;2004年国家出台一系列惠农政策:减免税赋、种粮直补等等,到2005、2006年,农民少交税赋1300个亿,在这种政策下,有些农民确实回去了,2006年我在湖北一个村调查,村长告诉我,有6户回去了(全村有几百户),像一些中年夫妇,在城市打工比较艰辛的。为什么比例不高呢?因为每户承包的地很少,人均不过1亩多一点,种粮挣的钱比起城市打工的收入还是低很多,粗略匡算是1:4的差距。如果能在城里站住脚,农民还是愿意出来打工。这几年农忙季节里民工的跨省流动几乎看不见了,为什么?农忙回家种地挣的钱比他花同样时间在城市打工的收入要少,而且还有来回奔波的花销。
人物周刊:既然每户土地这样少,为什么从90年代初至今,朝向农村的圈地现象从来没有停止过?有数据说,从1997年到2003年末,耕地被使用了大概1亿亩。
曹锦清:改革开放30年,尤其是近20年来,工业化、城市化的脚步加快,这是不可避免的现象。建工厂要地,城市扩大要地,将城市连接起来的基础设施,譬如铁路、桥梁、高速公路都要侵占大量土地。城市化要以较低成本推进,就要求从农民那里以较低价格收购土地,这就是1988年初《土地管理法》立法的用意。其中授权地方政府可以“根据公共利益的需要”将农民的集体耕地变更为城市的国有土地,然后批租开发。
变更过程中对农民有补偿,但标准定得很低,包括三项:青苗费、土地转让金、劳动力安置费。能直接到农民手里的当时只有青苗费一项,另两项集中在县、乡镇、村三级,当时出现过某些村、乡镇因为获得土地转让金而腐败或者分配不均的现象。结果是把农民的土地承包权廉价买来,把农民赶走了。
人物周刊:农民为什么不去要另两项补偿呢?
曹锦清:都糊里糊涂的。早些年你问农民,田是谁的,99.9%回答:国家的。其实是属于村这个集体的(中国的土地有两种所有制:国家所有、集体所有)。对土地的估价他们也模糊:因为没有一级市场,所以他们只能从传统的农业的角度估价土地,这块地能出多少粮,他们知道,但不会从工商业的、增值的角度去估价。
人物周刊:调查时有没有留意过,农民在什么状态下可能说违心的话,或者撒谎?
曹锦清:比较复杂。首先是农民对你身份和动机的判断,如果你是来调查计划生育,那他家有超生,肯定不会说实话。如果你能取得农民的信任,他一般不会撒谎,他撒谎有什么用呢?在社会各阶层中,农民是秘密最少的,越往上层秘密越多。你去问一个官员,他有几个小蜜、贪污了多少,他会告诉你?你去问一个老板,他的第一桶金怎么来的,他会说实话?
进了农民家,看到房舍、家具、屋里陈设,他的整个收入情况基本就清楚了;走进村子,看见农田丰收在望,产量基本上就能判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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