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自香港 2008-09-03 22:48:51 来源:南方周末
范太反感别人称其为“女强人”，她以传统家庭女性的柔软，超越了港人对政治人物的强势想象。在“八卦”的香港，人们对她的关注甚至超过文体名人家庭。
范太办公桌后的台子上，摆着范先生的小幅黑白遗照。范太接受访问时，照片中的范先生在旁静静看着她。“范太”是香港人对立法会主席范徐丽泰的尊称，这样听起来亲切、简洁。
一
9月7日，当立法会大楼迎来新一届主席时，范太也要搬离这间她工作多年的办公室，她最舍不得自己的秘书小姐，“可能以后就很难见到了。”
三届主席，历经十一年，这里会留存她的印迹。翻开供公众取阅的立法会宣传册，漫画中的主席就是范太的形象——短发、瓜子脸的中年女性。
“（小册子）可能也差不多快派完了吧。”提起这些，范太淡淡一笑。
卸下高负荷的工作，离开争吵不休的会场，范太知道，自己需要一段时间适应。回到家，她或许又会烧上一炷香，在丈夫遗像前跟他说说话。以往，家里发生什么事，或是范先生生前在赛马会买的马跑赢了，范太都会以这样的方式告诉另一世界的范先生。
一份穿越时空的想念——在一个访问范太电视节目中，当她谈到范先生弥留之际时，配乐正是这首钢琴弹奏的“穿越时空的想念”。
1974年，徐丽泰嫁给范尚德，按香港传统，成了范徐丽泰。在范太心中，家是她的一切。她尊敬家婆，和先生相濡以沫，为女儿捐肾之事更是令人动容。范家的低调和睦一直为港人所称道。
范太反感别人称其为“女强人”，她以传统家庭女性的柔软，超越了港人对政治人物的强势想象。在八卦的香港，人们对她的关注甚至超过文体名人家庭。在香港电台第一台“开心日报”举办的全港NO.1好老婆评选中，范太摘得桂冠。位居其后的有特首曾荫权的太太曾鲍笑薇、前政务司长陈方安生、香港奥运金牌得主黄李丽珊、跳水皇后梁伏明霞等。
“人生就是这样子一回事。”观众被她对亡夫的平静追忆深深打动，“一切始终都会走。”不过，谁都难以体会，她度过了最不平静最难熬的一年多时光。原本每月对家里账单、收据有逐一归档的习惯，十几个月过后，她发现，单据堆了一桌。“就是什么都不想做，每天回家就是看电视、睡觉。”
二
工作能让她暂忘痛楚。“如果什么都不做，其实更难受。”2004年范先生病逝时，有人以为范太不会出来主持立法会了，没想到范太一干又是一届。
一位和她共事过的人说，范太不轻易将喜怒哀乐形于色。即便是那段最难熬的时光，她也和以前一样。这或是天性使然，从小妈妈让她化妆打扮，她偏不施粉黛，想拜师学京剧武打，不爱红装爱武装，直至今日，她的言谈、举止，经常给人男性般的坚毅；又或是多年立法会主席身份形成的影响，范太说，抑制自己的表达冲动和个性表现，是主席必须付出的代价，“如果没有控制自己的能力，还做什么主席！”
对一个身处议会纷杂意见场，热心公共事务、有独立见解的民选议员，如此控制自己的表达欲，实非易事。范太说，就是知道这件事你是非常支持他的，也不可能公开讲；不但不可能公开讲，甚至在裁决时也不可能去帮他。
主席任上11年间，在许多极端敏感的议题上，为了保持中立，范太不曾扭曲议程来达到或许符合己愿的结果。甚至到了某些只欠她一票而她又有权投票的关键时刻，她也压抑了自己的倾向，放弃表态。
在接受访问时，范太也绷紧了这根弦。南方周末记者提出一个有关香港政制的问题，范太提醒说，鉴于她现在还是立法会主席，不便谈自己的看法。不过，她可以告诉记者的是，立法会内有两派观点，一派非常赞成，一派强烈反对。
三
范太在香港政坛的角色超然，跟立法会本身是一个所谓“分裂之家”(ahousedivided)也有关系。香港学者林沛理说，香港立法会里有不同派别，政府与政党各不相让、互相仇视，在这争吵不休的议会政治里，范太作为主席必须持不偏不倚地立场，因此给市民一种“高于政治”(abovepolitics)的印象，并得到了广泛的赞誉。
北区议员黄宏滔也表达了同样的看法。他说，在议员犯规或发言不当时，范太总是能直言训戒，不管那位议员是什么党派什么背景。
在这种情况下，女性的身份可以柔化正面冲击。范太坦言，因为自己是女人，有时可用轻松幽默的办法来对付一些不守议事规则的人。“比如我会说哎呀你这是在干什么啊，他会说不好意思啊，如果直接说你这样做不对，他可能会下不来台。”
无论以何种“范式”，目的只有一个：让违规的议员回到议事规则上来。在范太那里，民主党也好民建联也罢，“如果你以为你是大党，我就会给你面子，没有这回事！因为我给你面子就要给其他党面子，这样怎么执行议事规则呢？”
很难说是范太天性适合当立法会主席，还是立法会主席的角色要求部分改变了她，不过，在她卸任之时，全港一片赞誉。因为立法会会议向公众开放，范太的不偏不倚几乎深入人心。
正如香港学者梁文道所说，范太的敬业维护了立法会的尊严：在行政主导框架下的政府面前，她让政府必须公开向代表市民的立法会负责；在党派林立的立法会之中，她顺利地让各方在合法的范围内畅所欲言。如此，立法会方能成为一座公开公平的展示厅，在公众的眼球底下，不同的观点彼此交锋，政府的任何举措皆无所遁形。
9月之后，范太就可以松松这根弦了。她说，自己以后就从议会主席变成普通议员，可以畅快地就全国的问题替民众表达意见、呼吁变革。
她还有个愿望：在自己还能吃很多东西、走路走得很快、眼睛能看得很清的时候，停止工作，四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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