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自湖南娄底 2008-09-11 08:47:45 来源:南方周末
只有残疾人最明白残疾人的每一个细微关键点
编者按
在北京残奥会的间隙,我们回望四川地震灾区;在残疾人体育成为焦点的时刻,我们关注他们被忽视的心灵世界。
发生在湖南娄底与四川灾区残疾人之间心灵互助的故事,迄今仍在艰辛延续。现实的困境在于,如果缺乏社会力量的有效支援,更具持续性的心灵互助计划,将难以为继。而面对更大范围内亟需心理援助的残疾人,也注定鞭长莫及。这也是实践“超越、融合、共享”的残奥会的理念的需要。

残疾人志愿者毛智文与家人在一起。 本报记者 王轶庶/图
“今天早上,老师让我们默写诗歌,我用的是左手,写不快,眼睁睁地看着老师离开,看着他们和她们的一只只敏捷的右手,我哭了。如果这场景发生在高考,我的命运将会怎样?”
9月7日早上,湖南娄底残疾人志愿者毛智文收到了从北川中学寄来的这封信。写信的女孩赵彩云(化名),在“5·12”地震中失去了右手,3个月前他们在四川省华西医院相遇。
此前,赵彩云见到了各种肤色、各样面孔、操各种口音的中外志愿者、记者和专家学者们,他们突然来了,握了手合了影,赵彩云还没回过神来就没影了,生活又回归真实。而惟独毛智文的残肢形象、明朗的笑脸和身残志坚的人生经历在她心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我只有一条腿,但上学时加强练习,参加铅球比赛拿了奖,上了大学,自己开了店,结了婚有了女儿,”毛智文告诉赵彩云,“没有腿没有手并不可怕,没有信念人就毁了。”
自6月7日至今3个月,湖南娄底20名像毛智文一样的残疾人志愿者与四川震后存活的320名肢残者之间建立了一种特殊的心理联系。回到娄底后,心理援助突破了地理局限,以书信、电话、短信、QQ甚至网络互助的形式仍在继续。
而这些残疾志愿者们更为庞大的5年持续性心理援助计划,正待实施。如果缺乏社会力量的有效支援,将难以为继。而面对更大范围需要心理援助的残疾人,更是鞭长莫及。
“五头两腿”
“几乎所有的研究和案例,都是正常人来分析残疾人的心态。”
这是一支由内而外都显特别的志愿者队伍,队员绝大多数是截肢残疾者。
5个发起人,苏建飞、毛智文、许涟钢、陈乐奇等,戏称自己为“五头两腿”,他们多在车祸或其他事故中单腿或双腿高位截肢,每一个成员都有一段辛酸的奋斗史。
38岁的队长苏建飞,是娄底残疾人创业协会的策划人,也是心理援助的发起者,20名志愿者自掏腰包花费的十几万元,苏建飞承担了其中的大部分。他曾是一名军人,复员后跑过运输,开过饭店,做过煤炭生意。2003年,他开办的乙炔厂回流管堵塞引发爆炸,他被爆飞15米,全身92%重度烧伤,左大腿高位截肢。“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死。可只有嘴巴能动,欲死不能。”3个月后,他的手能弯曲了,5个月后可以排便了,8个月后一秒钟的单腿站立让他信心大增,“虽然马上倒了下去,全身麻痹,但我终于有希望站起来了。我不怕了。”此后,他开始了靠着拐杖和假肢的独立生涯,并组织15个残疾人办起了纯净水厂,部分厂房竟是缺腿少手的7个残疾人自己盖的。
5月13日,汶川地震发生第二天,残疾人创业协会正在开会,毛智文找到苏建飞商量能为地震灾区做点什么,苏建飞进一步提议:干脆亲自去四川安慰残疾同胞。“地震中致残的人,是不幸之最不幸,他们的痛苦常人不能体会,但我们更能感同身受,我们的鼓励更有说服力。”苏建飞回忆了自己曾受到郴州一位单腿高位截肢的病友激励的经历,“我担心自己装假肢走不好时,他用一条腿,蹲了3分钟示范给我看,太厉害了。”
会上,众人热血澎湃,患双腿小儿麻痹症的陈乐奇,行走只能靠手撑地挪动,他第一个叫了起来:“就是死也要死到四川去。”
冷静下来,毛智文上网搜寻了相关资料,发现残疾人之间的心理互助几无先例。“几乎所有的研究和案例,都是正常人来分析残疾人的心态。”
毛智文对残疾人的隐秘内心却能深度感应。左大腿高位截肢的他,1995年考入了湖南一所大专学校,可入学时校方却要他签一份不包分配的协议,他强忍泪水签了名。在一次英语比赛中他获得班级一等奖,残疾再次阻挡了他参加学校比赛,他独自站在湘江大桥,想一跳了结此生,所幸被一位残疾的老乞丐拦住。13年后回忆那个寂寞而黑暗的瞬间,他仍泪流满面。
非议,反驳
80%的人反对甚至谩骂,说残疾人去灾区是添乱,作秀,是阴暗心理的反映。
苏建飞和毛智文找在政府工作的朋友老马商量心理援助方案,老马的第一反应是反对,“他们太冲动,担心安全问题。”
老马曾因一篇网文结识了美国的心理学博士邓明昱,邓博士表示赞同,并寄来了灾后干预的心理学知识资料,于是志愿者们增加了长达2周的理论学习。
争议不期而遇。 不久,广州一家媒体报道残疾人的心理援助计划后,新浪、网易等论坛引发了巨大争议。3000多人投票发表意见,80%的人反对甚至谩骂,说残疾人去灾区是添乱,作秀,是阴暗心理的反映。
毛智文写了一篇致广大网友的公开信反驳,详细列出残疾人做心理援助的3大独特优势:首先是容易心理共鸣;可做特殊的生活自理导师;另外可现身说法进行就业和创业指导。帖子发表后,谩骂的声音减少了,但不信任的声音依然居多。
为了杜绝一切商业气息,苏建飞本来想将自己企业的矿泉水无偿送给灾区,怕别人说是去推销产品,就取消了送水计划。为了验证计划的可行性,老马借鉴政府工作思维提出了“试点”建议。在湖南长沙假肢厂,残疾人志愿者成功援助了2个肢残者。一个不愿上学的高二学生愿意复课了;1个4岁残疾孩子的父母也开始对未来恢复信心了。
6月12日,第一批志愿者一行7人坐上开往四川的火车。列车员开始态度冷淡,明白原委后热情非常,“下火车的时候本来在地上爬,男列车员用力将我抱下了火车。”陈乐奇说。成都的哥趁他们下车之后,在启动车子的瞬间,把钱从驾驶窗内扔了出来。
成都各大医院门卫森严,没有官方介绍信进不去,毛智文等人只好先去更容易进的四川假肢康复中心。他们将自费编制的5000份“工作简报”当敲门砖,消除对方的误解。陈乐奇见到残疾人的第一句话是,“我终于从娄底爬到这里了。”
洗面桥横街10号,这是志愿者们在成都的暂时居所。租来的这间招待所房间,两张小床合在一起,5个残疾人志愿者挤睡在一起,2个人睡在地板上,“我们5个人只有2条腿,占用空间不大,多节省资源。”他们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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