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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皇帝,还是当终身总统?

来源:南方周末

作者: 朱宗震(北京) 最后更新:2008-09-17 20:54:23


杨度和梁启超如何为袁世凯策划?

古德诺可能不知道,中国的君主权力虽大,但并没有西方君主的不可动摇性和稳定性,“彼可取而代也”是中国的思维,所以希望称王称帝的人非常多。无论是共和制、君主制、君主立宪制,制度只能是一纸空文,在没有什么社会势力能够推进共和制的历史条件下,“真命天子”出来以前,都会引发争斗。

杨度虽然对国情了解得比较多,但也单纯地把军事权威丧失的局面,归咎于辛亥革命实行的共和制,打破了中国的稳定,结果连立宪制也没有了,而无视清王朝的解体过程,忘记了中国的传统。因此,他很简单地看重名号的作用。他说:“非先除此竞争元首之弊,国家永无安宁之日。计惟有易大总统为君主,使一国元首,立于绝对不可竞争之地位,庶几足以止乱。”他相信袁世凯是一位英主,能够像德国皇帝威廉第一,日本明治天皇,“以专制之权,成立宪之业”,他盲目地相信,君主制可以提高袁世凯的权威性,袁世凯为了子孙的安全,也一定会实施立宪民主制,并且能够建立丰功伟绩,解决清王朝崩溃造成的权威失落的问题。

梁启超对局势的认识比杨度明白一点。他认为无论是君主制改为共和制,还是共和制改为君主制,“国体”的变更都是革命,都会引起社会的动荡,所以,不希望袁世凯违背自己忠于共和,不恢复帝制的承诺。但他认为,在共和国名义不变的前提下,一个独裁(开明专制)的总统,自由决定传子还是传贤是保持社会稳定最好的制度。

袁世凯于1914年6月召集了参政会,这个袁世凯遴选的参政会一直开得冷冷清清,但却制定了修正的《大总统选举法》,于12月29日由袁世凯公布。根据这个选举法,大总统任期十年,连任没有限制,由参政院议决,即可连任。实际上让袁世凯成了终身总统。总统继承人,由现任总统推荐候补者三人,书于嘉禾金简,藏之金匮石室。现任大总统出缺,由大总统选举会在这三人中选举一人。

梁启超当时就写了《读〈中华民国大总统选举法〉》一文,认为修正的选举法,足以“定分而息争”,符合中国目前事势的要求。他强调指出:如果大总统去世,在前大总统推荐的三人中选举一个人继位,而全国军队及至其他各方面人物之有政治上势力者,都能够予以遵守服从,那么,这样的继承办法,则“岂惟今日之良法而已,虽谓十年以后之良法,谓为永久之良法,谁曰不宜”。

杨度提出《君宪救国论》之后,梁启超在《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一文中,再次重申《大总统选举法》足以解决权力继承问题。但梁启超毕竟是个明白人,他提出了一些条件,第一,就是大总统要通过良好的政绩来巩固自己的威信。第二,要有办法预防野心家。第三,要选择和培养好接班人。依照《大总统选举法》,无论传贤传子纯属前任大总统之自由。有了上述三项政治措施,就可以安全地解决继承问题:“金匮中则以其名裒然居首,而随举不足重之二人以为之副而已。如是则当启匮投票之时,岂复有丝毫纷争之余地?代代总统能如是,虽行之数百年不敝可也。”看来这个制度是中国的创造。可惜,在当时未能成功地予以实践。

杨度看到了这个制度缺乏实践的可行性。他认为,现在面临的继承问题,不是制度问题,而是实际的政治局面问题。因此,这个制度靠不住:“总之,实际理由仅有一焉,曰:无惟一适当之人是也,因无一人,故拟三人,名为一人,实无一人。夫人之资格势力,果能统一全国,为继任之大总统否,此事实问题,非法律所能解决者也。国中果有此人与否,尤为事实问题,非法律所能解决者也。今中国无适当之继任大总统,乃事实上无可解决之问题,而欲以法律之空文勉强解决之,如何而能有效也?”也就是说,袁世凯以后,没有一个权威的继承人,中国必然分裂,这是事实,而不是依靠法律就能解决的。为什么一定要改为君主制?就是要利用传统的家天下的血缘继承观念。他举了个例子:“前清左宗棠之平定回疆也,恃刘松山为大将,独统一军,刘松山没,继统无人,用其偏裨,则其余不肯相下,分为数军,则兵力必薄,刘锦堂为松山犹子,一无战绩之少年也,左宗棠拔之,继统其军,一军皆服,未必其聪明才力遂出诸将之上也,其天然资格,无人与之比较耳。”当然,杨度也知道,软弱的君主,是很难镇服强悍的军阀权臣的。所以,他的理论逻辑就是希望袁世凯在改成君主制以后,为了后代的利益,实行君主立宪制。他盲目地相信袁世凯能成为这样的“英主”。

所以,杨度和梁启超争过来,争过去,实际上都没有办法解决北洋系统未来的分裂问题。梁启超只是意识到,你袁世凯越折腾,政治局面只会更混乱。如果袁世凯依靠现在的一点威信,在政治上有所作为,那么,或许还有希望。所以他甚至这样说:“是故中国将来乱与不乱,全视乎今大总统之寿命,与其御宇期内之所设施,而国体无论为君主为共和,其结果殊无择也。”否则,中国社会必然分崩解体。

但是,袁世凯在政治上已经没有能力有所作为,他只有把强化权力的希望寄托在称帝上。梁启超看到袁世凯执意称帝,大势已去,率先策动了护国运动。一个和平的改革派,也不得不走上了武装斗争的道路。

是谁逼死了袁世凯?

在二次革命以后,孙中山和黄兴意见分歧,孙中山组织的中华革命党成为一个狭隘的革命组织,而黄兴一派的欧事研究会更是一盘散沙。他们对袁世凯的统治已经构不成威胁。袁世凯准备称帝后,孙中山的主要助手陈其美于1915年12月5日,在上海策动肇和舰起义,因孤立无援失败。但打响了反帝制的第一枪。然而,孙中山的中华革命党始终未能集结起有震撼力的力量。辛亥革命时,上海商界曾全力支持陈其美,而在护国运动中,他们不希望陈其美再在上海策动革命,而是希望南京冯国璋宣布独立,维持东南一带的秩序。上海绅商致函冯国璋说:“上海为通商重地,又为党人渊薮,尤多激烈分子,数日来设法间接劝阻,谓下游举动,总当静候高峰。各派崇拜虎威,企以俟今。时机急迫,势难遏抑,万一暴动,则全局均为破裂,而地方之糜烂,交涉之困难,实属不堪设想。绅商等目击情形,惊惶失措,今晨邀集南北商界筹议,皆谓非上游立刻发表(指南京宣布独立——引者),万不能镇定下游。”

梁启超与蔡锷策动云南军队发动护国运动,力量也很有限。护国军甚至到不了长江一线。这小小的一点冲击力,就把洪宪王朝冲击得七零八落。这并不是说,北洋军队已经完全没有战斗力了,而是因为北洋系统已经分裂。

北洋大将段祺瑞、冯国璋的心目中,袁世凯的天下是他们帮着打下来的,野心勃勃地等着继承袁世凯的遗产。袁世凯和杨度以为,有了君臣名分,就可以抑制他们的野心。而事实上,他们羽毛渐丰,既不愿意向袁世凯称臣,更不愿意向袁的子孙称臣,阻断了自己的发展之路。因此,袁世凯越是想强化自己的权力,他们就越来越离心离德。军阀势力的形成和消解,在中国有自己的特殊规律。一个真正有力量的新的权威的形成,是在社会动员过程中实现的,甚至是经过了残酷的血战才能涌现。袁世凯依靠区区北洋六镇兵力,对社会政治、经济建设的贡献也非常有限,他在事实上并不拥有个人权威的强大基础。只是当时中国人才凋零,才给了他一个虚誉和机会。仅仅依靠一个制度的设计,是解决不了社会政治力量的实际格局的。

在王朝末世,权臣篡位总是为新的权臣树立了榜样。为了控制军队,防止新的权臣的出现,袁世凯于1914年5月8日成立陆海军大元帅统率办事处,以削弱段的军权,段暂时只能消极抵制。至1915年5月,段称病退居西山,8月29日,袁世凯免去了段的陆军总长职务,由王士珍接任。冯国璋于6月间特地赶到北京探听帝制消息,没有得到袁的一句真话。袁世凯骗他说,他已经在英国买了房子,如果“国民”一定要他当皇帝,他就只好跑到英国去养老了。冯国璋深知自己不被信任,便对帝制敷衍搪塞,不肯出力。12月18日,袁世凯下令调冯进京担任参谋总长,企图使其脱离江苏地盘。冯以有病为名,拒不进京,同时,开始与梁启超秘密接洽,反对帝制,以稳固和强化他在长江一线的势力。

从旧体制内衍生出来的领袖,如袁世凯这样的人,以及他后来的继承人,在加强权力集中的过程中,因为没有社会力量的动员和支持,他的社会基础反而越来越窄小,领袖的度量也越来越窄小,最后成为孤家寡人。这成了辛亥革命后中国政治史上的一个规律。“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飙起飙落。

1915年8月14日杨度等成立筹安会,正式登场筹备帝制,12月12日,袁世凯宣布接受帝制,实行所谓君主立宪制,后又改民国五年为洪宪元年。但12月25日云南宣布独立讨袁,护国运动爆发,袁世凯惊惧之余,组织征滇军,但段祺瑞、冯国璋都拒绝担任总司令一职,北洋军士气低落,战事不利。而贵州、广西、广东、浙江、陕西、四川、湖南等地相继宣布独立。

在各省离叛的过程中,冯国璋于3月间联合江西将军李纯、山东将军靳云鹏、浙江将军朱瑞、长江巡阅使张勋(一说为湖南将军汤芗铭),5将军密电请求“取消帝制,以安人心”。袁世凯在内外交困之下,于3月22日被迫宣布撤消承认帝制,23日废除洪宪年号。以年号计算,他只做了83天皇帝梦,还没有来得及举行登基大礼,就梦想破灭。

然而,袁世凯还迷恋着权位,企图继续做他的大总统。他希望段祺瑞来帮他收拾残局。但是,段祺瑞完全仿效袁世凯在晚清时的故技,要袁世凯交出行政权力,恢复责任内阁制,同时要袁世凯向他交出兵权。而另一大将冯国璋则以中立者的姿态,于5月间组织南京会议,与护国军方面和谈,要袁世凯退位。袁世凯本来一向身体很好,这时在内外交困之下,于6月6日忧惧病死,年仅57岁。

在护国运动中,孙中山系统、梁启超系统的现代观念和现代社会力量的动员,是非常微弱的。中国社会中的现代性社会势力本来就很微弱,还没有发育起来。因此,他们不可能用现代政治的组织方式,来获得社会力量的支持,完成国家的整合。护国运动的主流,也不是辛亥革命时的民间动员,而是各派军事力量的离叛。先是非北洋系军阀离叛,然后是北洋系地方军阀离叛,最后是原先的亲信大将公然分割他的权力,迫他退位。因此,真正逼死袁世凯的是野心勃勃的各路军阀。袁世凯死后,段祺瑞、冯国璋分割了袁世凯的遗产,形成了皖系和直系的对立。非北洋系的地方军阀,则割据一方。中国进入了军阀混战的时代。孙中山系统、梁启超系统都在护国运动中得不到他们所期望的成果。从主流上说,这种局面的形成,是中国传统王朝解体之后的必然结果。中国社会的重新整合不可避免地走上从基层动员着手的艰难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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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编辑: 肖骐 责任编辑: 刘小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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