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自北京 2008-09-24 17:13:16 来源:南方周末
“我的戏都挺喜庆、挺热闹的。因为我的人生就是一出喜剧。在中国农业大学学生物化学与分子生物学,然后跑到中央戏剧学院学戏剧导演,毕业后去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教表演。”青年戏剧导演黄盈说。
黄盈的新作《西游记》在北京青年戏剧节上亮相,观众分为两大阵营,喜欢的特别喜欢。不喜欢的咬着后槽牙恨:这是我看过最差最劣质的戏,谁要能把这个戏看完我给谁200块钱,完全是胡闹。这也叫话剧?荒唐!
戴上金箍跟唐僧走,就等于找了个工作
排《西游记》是黄盈多年的愿望,他希望用几个月到三年五载不等的时间,把《西游记》里的故事,一个一个搬到舞台上,像国外有些戏剧导演立志排演莎士比亚所有作品一样,一点一点把《西游记》排完。最想排的是“狮陀国”的故事,那是笼罩《西游记》全本,但是很少露面的如来佛,唯一一次现身降妖除怪。《大闹天宫》是黄盈第二想排的故事。
“《西游记》这部作品很伟大,现在我长大了,不像小时候孙悟空压在山底下,我躲在被窝里哭了。我开始觉得,没有五指山,《西游记》就不能称之为《西游记》,就得叫‘猴子偷桃’了。”黄盈要把《大闹天宫》排成一个关于成长的故事。
“每个人都会碰到五指山,有些人可能像孙悟空一样乱叫,有些人可能像猪八戒一样很顺然地就接受了。大闹天宫是孙悟空的童年。他戴上金箍和唐僧走,就等于找了一个工作。唐僧是他的领导,一个很善良,能力很差,但是有决心要达到一个目标的领导。就像一个小公司要完成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果猴子不长大,不碰到如来,故事的结尾很可能是了不起的孙悟空成了玉帝。”
要排孙悟空的成人史,黄盈遇到的第一个情节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小毛猴看到同类死去,在伤心之余,决定求仙访道,以求长生不老之术。有些人认为这是可有可无的段落,但黄盈认为这是《西游记》不愧为名著的最完美的起点:
“每个孩子在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死,是在人生中跨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步,要不就是山里瞎胡闹的猴子。”
“我第一次想到死没有任何的预兆。小时候,我起床起得很早,床对过有一个棕色的酒柜。酒柜有推拉门,里头放果丹皮、饼干,拉开有香味。我身后是窗户,阳光好的时候,我坐起来像镜子一样能看到我自己。我妈妈睡在我旁边,我喜欢比妈妈起得早,自己玩。这样的日子过了很多回。突然有一天,我记得特别清楚,阳光要比每天好很多,我从酒柜的玻璃门上看到了我自己,然后我就问妈妈说:妈妈,死是怎么回事啊?”
“妈妈说:死就是没有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不在了。”
“然后我又问,我会死吗?我妈妈说,你会。我再问,妈妈你会死吗?妈妈依然在说,妈妈也会死。我说你什么时候死呢?她说,很可能我要死在你的前面。”
“我哭了很久,我知道我一定要死,死是一个我无能为力的事情。”
花被面是孙悟空的斗篷
黄盈排演《西游记》用了两个月的时间,第一个月全部用来制作道具。
恰逢暑假,曾在北京师范大学学生剧团任辅导老师的黄盈在学生宿舍找了一个床位,带上一周的换洗衣服,把所有衣服穿脏之后回家一次。每天到附近的小商品批发市场逛,把看上的东西买回来。
插花用的竹篮子、痰盂和洁厕刷、蒸锅上用的铝箅子、二极管手电筒、老式的竹条婴儿推车、毛绒玩具猴、洗衣机用的上下水管、刀勺铲子……这些东西后来都成了《西游记》里的道具。
演大闹天宫,宫殿在哪?黄盈跑到三联书店翻古建筑方面的书,一边在小本子上画草图,一边琢磨怎么用竹竿和白布搭出宫殿的骨骼。人手不够,没人帮着擎竹竿的时候,就把竹竿绑在自行车上。
演员上场了,7个演员每人都有机会演孙悟空,其余的时候,他们是二郎神、托塔李天王、太白金星、观音、太上老君。俗艳的花被面披在身上是孙悟空的斗篷,盖在众位演员身上就是花果山。
一场一场,应接不暇,最抢眼的是道具。
“我特别讨厌用‘威亚’吊着人,观众都能看见那根线,演员还在那挤眉弄眼、腾云驾雾地扮猴,‘俺老孙’如何如何。其实《西游记》原著给人的感觉绝不是‘炫’,而是无边的想象力。一个猴子穿着人的衣服站在云彩上,那是‘炫’吗?”黄盈想用舞台的粗糙质朴去接近他心目中的《西游记》,“就像咱小时候玩《西游记》的游戏,哪会考虑什么舞美特技,能从家里偷摸地顺出一个东西来,就开始耍。”
演员们更关心谁演猪八戒
演员招来了,黄盈傻了眼。7个“80后”演员没有一个人有《西游记》情结;对孙悟空的记忆少之又少,相比谁演孙悟空,演员们更关心的是谁演猪八戒,而且喜欢猪八戒的已经算是有基础的,好几个演员连《西游记》都没看过,他们喜欢的是“奥特曼”。
为了帮演员像寻找周杰伦一样寻找孙悟空,黄盈带他们看动画片,给他们编各种关于童年和《西游记》的故事。
后来《大闹天宫》变成了孩子般的戏仿,在舞台上排一出自己想象中的猴戏,并借此回到童年。
孙悟空学习筋斗云一场,7个演员用手臂做云雾翻滚状,毛绒玩具猴在他们的手臂上翻来滚去。童年对于不死的想象直白质朴地出现在观众眼前。
蟠桃园里的鲜桃是画在纸上的。天庭里的走仆、跟班对空挂虚名的“齐天大圣”的讥诮怎么表现?他们用蘸满红绿油彩的毛笔在纸上涂涂抹抹,假意是桃子长出来,众仙要摘桃,但总把油彩顺带画在美猴王的身上,直到把嘻嘻笑着的美猴王画成花脸小丑。猴王怒了,大喝一声:“定!”裙裾飘飘的仙女和大小仆从立时定在原处,脸上的笑容僵在半空,腿迈出去一条。
看到此处,有些小时候玩过“木头人不许动”的观众湿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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