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9-25 07:45:11 来源:南方周末
盲目加快推进人民币国际化而忽略金融改革的深化，无异于捡了芝麻丢了西瓜随着美元的大幅度贬值和美国次债危机的不断恶化，国际大投资家罗杰斯等人看好人民币，放言未来唯有人民币可能替代美元。在此背景下，国内部分学者和金融界人士竭力主张我国政府加快推进人民币国际化的进程。中国经济和金融体系是否已为人民币国际化做好准备?人民币国际化成功的概率和风险有多大？
充当国际货币“得”与“失”
简言之，货币国际化就是一国货币在境外的流通和使用过程。美元是全球范围内最具代表性的国际化货币。在多种国际储备货币体系中，其所占份额曾超过75%，欧元的诞生和运行部分削减了美元的份额，但其份额至今仍高达65%左右。
一国货币充当国际货币的好处有哪些呢？想想美国只需要印发钞票就可以购买中国的制成品和中东石油，而中国只有通过饱含民工血汗、透支子孙福利的商品和资源的出口换回美元，才能用它去购买澳大利亚的铁矿石、美法的大飞机和世界名牌奢侈品。美国拥有的这种好处就是其美元作为国际货币的第一大利益：铸币税收入。
铸币税为政府由于印制货币的垄断权而获得的收入，主要指政府通过印制货币所获得的购买力。与此相关的是通货膨胀税。它指货币的持有者由于通货膨胀而遭受的资本损失。在居民持有的经物价调整后的实际货币数量不变的场合，铸币税就等于通货膨胀税。政府铸币税的实质是收入从居民手里向政府的转移。部分人均收入低、征税能力弱的发展中国家，铸币税曾经高达GDP的4%-6%和非铸币税收的30%，但这些国家大都经历了恶性通货膨胀。
政府获取铸币税而不引起通货膨胀和居民资本损失的情况也是存在的。其条件就是本国经济的货币化程度在不断提高。货币化程度是用货币总量（通常用表示现金加全部银行存款的M2表示）占GDP的比例来衡量。中国改革开放之初货币化程度只有25%，到1980年代末达到100%。这一时期央行印发货币通过政府基础设施建设或者发放物价补贴投放到流通领域并没有引起通货膨胀，因为农村等新兴商品经济的交易需求吸收了这个额外的货币增量。此种场合政府购买力的增加（或铸币税收入）又称货币化利益。这也是这一阶段改革进展顺利的原因之一，货币化利益可以在没有人受损的情况下让每个人都得到一个增加的收益。但是货币化利益消耗完毕后，政府再靠印钞票来花就会导致通货膨胀。这也就是为什么需要法律限制或禁止政府搞赤字财政的一个重要原因。
人民币的国际化，即中国通过额外的货币投放满足其他国家贸易和投资等真实经济活动对人民币的需求，也可以给我国带来类似的铸币税收入。但人民币对其他国家货币或美元的替代过程，是以减少这些国家或美国的铸币税收入为前提的。这是人民币国际化利益与国内货币化利益之间的一个重大区别。政府主导人民币国际化战略，可能会引起其他国家的警惕并实施报复性政策。
货币国际化与国内货币化过程的第二个重要区别是，境外流通的国际货币是发行国的真正负债。在金本位制度下，货币曾经是中央银行的真实负债，因为国内的人们可以用所持有的纸币向中央银行兑换黄金。在黄金非货币化后，央行发行的纸币已不再是真实负债，它在央行资产负债表中写为负债只具有会计意义。但是在国际货币场合，各国官方持有的美元储备和民间持有的美元资产都是美国的真实负债。国际社会减持美元或者美元净回流美国，意味着对美国商品、服务和企业产权的净购买；而美国则以产品、技术、资产或提供服务来偿还其债务。因此，只有永远不再回到美国本土的美元才是美国的铸币税收入。
充当国际货币的利益对发行国而言还体现为：增加发行国金融服务业的需求和收益，因为发行国的金融机构在国际上经营本币业务的竞争力可能超过其他国家的金融机构；本国企业可以很便利地用本币从事国际交易并避免任何汇率风险；国际货币的地位可以提高发行国在世界经济和政治中的影响力。
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近年来美国开始为其本国货币充当国际货币而付出代价。当美国期望通过美元贬值转稼国内经济危机和经济调整负担时，可能会引起持有美元储备国家的报复。比如中国2008年底外汇储备可能达到22000亿美元，巨额外汇储备虽然持有成本十分高昂，却已成为中国对美国的战略威慑武器。中国如果大规模抛售美元并在国际金融领域引发羊群效应，足以对美国金融霸权地位给予致命打击。但这将触发全球金融危机，两败俱伤。美元贬值对储备国的伤害如果超出其可承受的临界范围，美元以及国际货币体系的崩溃就难以避免。目前国际货币关系就处在这种“危险的平衡”之中。
概括充当国际货币的成本：发行国有责任维护全球金融体系的稳定；国内存在金融过度创新和资产泡沫崩溃的风险；国际货币地位下降或被其他货币替代时，国内可能出现严重通货膨胀并爆发金融危机；存在无法克服的特里芬难题，即发行国需要通过贸易赤字输出货币，但贸易赤字的过度积累，必然会导致货币储备国对此种国际储备货币信心的崩溃，进而引发国际储备货币的危机和国际货币体系的崩溃。
金融越发达，货币越国际化
什么样的货币才有资格成为国际货币？现在可能是，谁的金融市场发达，谁的货币就是国际货币。由此看来，中国虽然经济已经很大，但是中国的金融市场还很不发达
货币职能的有效发挥是有条件的：首先需要一个币值稳定的政策环境，币值不稳定的货币无法充当计价单位，也无法作为价值贮藏手段实现财富的保值增值。
其次，货币流通和支付职能的有效发挥要求有一个现代化的银行业，提供高效率的支付结算体系。
第三，货币作为国际储备货币要求本土存在规模足够庞大、流动性足够充分、成长性足够良好的资本市场体系，以满足各国央行和全球资产组合投资者对所持资产保值、增值和变现的内在要求。
中国银行副行长朱民博士关于一国货币作为国际货币需要什么样条件曾有一段非常有见地的论述：“什么样的货币才有资格成为国际货币？这个标准一直在改变。最初谁拥有的黄金多，谁的货币就是国际货币。后来谁是债权人，谁的货币就是国际货币。但到了2003年，美国由债权人变成债务人，而美元仍是国际货币，所以这个标准也打破了。现在可能是，谁的金融市场发达，谁的货币就是国际货币。由此看来，中国虽然经济已经很大，但是中国的金融市场还很不发达。人民币成为国际货币的道路还有待探索。”
一个健全而有效的国内货币金融体系是货币国际化的起点和基础性条件。理由是：货币国际化的利益与一个低效率的货币金融体系所导致的资源浪费相比是微不足道的，盲目推进人民币国际化而忽略金融改革的深化，无异于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在缺乏健全的国内货币金融体系的背景下，冒进地推进人民币国际化是不可能成功的，只会加剧金融危机的风险，成为金融危机爆发的催化剂和导火索。
人民币国际化卡在哪里
最主要的障碍包括：
1．推进人民币国际化，要求中国维持持续的贸易赤字以输出人民币，这与中国现行经济结构或经济发展阶段不相适应。
从美元获得国际货币霸权地位的历史来看，战后援助欧洲重建的马歇尔计划成为美国输出美元的重大机遇；美国跨国公司成为美元在海外发挥计价单位和交易中介的重要推广者。
贸易赤字是货币输出的主渠道，但是贸易赤字意味着一国就业岗位向境外的转移。目前中国国内消费投资比例严重失衡，投资拉动当前经济增长但导致产能的巨大扩张。因此出口就成为消化过剩产能促进就业和增长的重要途径。2007年贸易盈余占GDP7.5%，如果这一盈余变成2.5%赤字，相当于GDP10%的市场损失，在内部经济结构未能实现根本转换时，其经济收缩影响将会非常明显。换言之,在消费比例大幅度上升、服务业迅速崛起之前，中国不存在大规模输出人民币的机制。
2．人民币亚洲区域化过程将受到垂直的国际分工体系的限制。
目前中国处在产品国际化生产的垂直分工体系的中端，从亚洲国家进口原材料，加工后再出口欧美国家。通过对亚洲国家的贸易赤字输出人民币的同时，我们将在对发达国家的贸易盈余中输入更多美元。如果不用美元而是直接用人民币支付从亚洲国家的进口，那将积累起多得多的美元储备。
假定各国居民用人民币替代美元的选择，建立在人民币持续升值而美元持续贬值的预期基础上，再假定这种预期是正确的，那么中国作为亚洲国家债务人的负担将不断上升，而作为美国的债权人的权利将严重缩水。这无疑是双重利益受损。如果美元贬值，人民币也跟着贬值，中国仍然在两个方面得不偿失：一是中国持有美元的数额远比输出的人民币多；二是中国人均收入低、国内经济和金融体系的调整与适应能力弱，因此在政府信用下降时，发生金融危机的概率更大，危机对国民经济和老百性的伤害也更深。比如，在这次美国次级债危机过程中，作为震中的美国股市仅回落十几个百分点，而远离震中的中国股市则暴跌70%，就是一个明证。
3．人民币国际化的微观基础尚未形成。
可持续的人民币国际化过程，需要一大批有效率的本土跨国经营企业在亚洲或全球范围内推广人民币的计价和交易，需要一大批有效率的本土跨国金融机构在亚洲或全球提供相应的人民币金融服务，需要一个规模足够庞大、流动性足够充分、成长性足够良好、对外足够开放的本土资本市场（或国际金融中心），人民币才能在国际范围内有效发挥其计价单位、交易中介和满足财富保值增值和变现要求的国际储备货币的职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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