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5月29日
南方周末
发自北京 2008-09-25 12:34:52 来源:南方周末网络专稿
当了4年文化记者,今年的青年戏剧节是我最美好的戏剧经验。从9月10号到9月28日,11出戏在北京蜂巢剧场、安徒生剧场、东方先锋和人艺小剧场轮番上演。一戏一格。虽然每部戏未必完全让人喜欢,那每部戏表现出来的旺盛的创造力和想象力,每每让人有捅破天花板,终于可以畅快呼吸的清新之感。
那天花板就是长久以来垄断戏剧舞台的院团戏、职业戏。永远是那么几张脸,永远是那么几种风格,永远是那些说法。
在青年戏剧节上,每天看戏的感觉都是不同的。即便有的戏你不喜欢,甚至你觉得受到了冒犯,你也会觉得那是一种愉快的冒犯,因为它给你带来了新的经验。
一戏一格
《8008》是演员独白和形体戏剧加合而成的作品,表现80后的生活:房奴、北漂、矮个男孩、不喜欢自己工作的白领、在网吧打游戏的时候抽羊角风死去的问题少年……虽然局部有表演过度的嫌疑,但成长中那些小小的断裂和疼痛却像诗一样呈现出来。印象深刻的是矮个子男孩的高个子梦,演员是用一段芭蕾呈现的。看着他垫起脚尖跳跃、旋转,任谁都能看明白:每个人都有一个卓然不群的梦。
《秃头歌女》借用了法国戏剧大师欧仁·约内斯库的戏剧结构,讲的却是中国小市民的生活,虽然故事依然发生在伦敦郊区,主人公仍然是马丁夫妇和史密斯夫妇。戏的开头,史密斯太太在一明一暗的电视机荧光前昏睡,韩剧结束,史密斯先生关掉电视,史密斯太太突然像踩上弹簧一样转醒,开始滔滔不绝的叙述:老公,今天的晚饭你觉得怎么样?土豆泥炝牛排是我从CCTV10的《食全食美》里学到的,要用一天的时间把土豆切成1厘米见方的小块……史密斯先生埋头看报纸,间或爆发:你别烦我了好不好,今天学校出大事了,打印机坏了!
史密斯太太吐吐舌头,开始摆弄茶几上的插花。三朵一模一样的黄花排成一排,她把右边的拿出来,歪头想想,插到中间,再想想,又把左边的取出来,插到右边……兴致勃勃,乐此不疲……
虽然后面的剧情,有为追求剧场效果而撒狗血的嫌疑,但在前半段,中产阶级空虚无聊的生活确实像漫画一样,精准地呈现在舞台上。
导演周申和刘露想告诉观众,每个人、包括他们自己的生活,都很“秃头”。
严格说来,《电子驿站》是一出很闷的戏。所有的观众都被轰到舞台上,近距离地观看。但一个小时的演出是对观众意志品质的极大考验。全剧没有台词,完全靠演员缓慢的,有时候三五分钟到十几分钟不等的保持一个动作的肢体语言来呈现。他们演的是身处牢笼里的人,牢笼是蜘蛛网一样缠绕在他们身上的网线、电话线、鼠标、键盘。没错,这个戏要表现电子产品对人的异化。对我这样,稍微有过一点戏剧经验的观众来说,这个意思在戏开始之后10分钟就显露无遗了,但是舞台上,演员缓慢的动作还在继续。噪音一样的电子音乐不断在耳边响起。
那些被电子产品缠绕的身体缓慢地从舞台的左端行进到舞台右边的侧门前。闷热的剧场里,观众开始窃窃私语:快走吧!不会从这个门走了,一会再从另一个门进来,重来一遍吧?
《电子驿站》演完,下一个戏是《十二个人拼出来的》,中间有10分钟休息。所有的观众都不自觉地走到舞台下面,在真正的观众席上,找个位子坐下。一来,观众席上的椅子坐着舒服,二来,大概大家觉得那样的距离才是离舞台安全的距离。
一个中年男子坐在我身边,满面愁容,问:刚才的戏,您看懂了吗?我把我对戏的理解大致给他讲一下。哦,如果是这样,我觉得他们完全没有必要这样表达。这不符合正常人的思维习惯。正常人需要的是一个迅捷、易懂的交流方式——中年男子对我的解释将信将疑。我打了一个不恰当地比喻,好比脑白金的广告,没人会喜欢,但是它顽强地钻进了你的脑子里。中年男子还是不满意,过了很久又说:我相信他们(指演员)肯定非常喜欢这东西,否则,他们跟他们的父母都不会让他们干这么无聊的事情。
在《电子驿站》的演后谈中,观众和青戏节的艺术总监孟京辉打起来了。有观众批评《电子驿站》晦涩难懂,演员的肢体语言慢得不可理喻,而且这种慢不带来美感,没有什么深意,那样的动作,谁都做得出来。
“吹牛逼!我不相信这个戏是谁都能做出来的。把中戏100个教授和1000个学生绑一块,也未必做得出来这样东西。我看到了演员身体的美丽,虽然他们半天不动,但我能感觉到他们身体里积蓄着力量,快要爆炸了。
这个戏看到最后,我有一种想哭的感觉,我说的想哭不是心理上的,而是我的眼睛里就出现了物理的泪水。对我来说,这个戏是完整的一句话。演员从舞台的左边走到舞台的右边,这句话就说完了。它不像其他‘话剧’要说很多话……”
孟京辉的话音未落,一位女观众拿起了话筒:“我觉得你不应该这样发言,你的话太有倾向性了。每个人都有发表自己意见的权利……”
噫!有这样认真的艺术总监和这样认真地观众,看戏的经历不亦快哉。
青戏节上的中年人
有三个中年人,会出现在每出戏首演的观众席上。他们会参加演后谈,演后谈之后,会去蓬蒿酒吧参加“戏剧大棚”的聚会。
“戏剧大棚”是此次青戏节的公益环节,在每出戏首演之后,为观众和演员提供免费的聚会场所。“戏剧大棚”的招贴画广告写得很招摇:“让戏剧革命像爱情一样来到你身边!大喝免费啤酒,大尝戏剧蛋糕,大肆品戏论演,大方享受夜的生活!” 每个大喝啤酒、大吃蛋糕的场合都有三位中年人的身影。
中分长发,穿一件破洞的牛仔裤的是孟京辉,他是当年的先锋戏剧导演;微微驼背,衬衫整齐地束进腰间,细碎的卷花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是付维伯,他是东方先锋小剧场经理;穿白色T恤、蓝色尼龙丝袜子和棕色沙滩鞋,目光闪烁有神,唇边仿佛总有顽皮笑意的是杨乾武,他是北京戏剧节协会秘书长。
一个戏剧导演、一个剧场经理、一个戏剧评论人,三个中年人是拉着青年戏剧节往前跑的三架马车。
三人各司其职。孟京辉负责遴选剧目,保证戏剧节的艺术性和创新性;付维伯负责联系排练、演出的场地,对外联络和戏剧节工作人员的协调组织;杨乾武保证戏剧节的学术性和公益性,联系蓬蒿酒吧、组织戏剧论坛便是他份内的工作。
对每个青年导演,孟京辉给的最多的建议是“胆子再大一点”,“你露小怯是露怯,露大怯,别人就得想想,他是什么意思?我以前的戏剧经验是不是铁板一块,动不得的?”
在去年,付维伯就像他熟识的青年导演“放风”:明年的青戏节好了啊,我跟孟京辉、杨乾武我们仨做,你们不用再担心排练场地、担心钱……
杨乾武则在任何一个可能的场合,向记者们布道:青年人的创造力一旦释放出来那是了不得的!北京的青年戏剧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创意产业!政府不用做别的,只提供剧场就行。现在剧场完全是垄断市场,场租贵得离谱!而北京的工矿企业、机关院校有大量闲置的礼堂、工人俱乐部,这都是国有资产,完全可以通过政策盘过来……
短短十几天的青年戏剧节,展开了无数让人好奇的话题。在未来,这些话题还将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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