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9-28 15:23:57 来源:南方周末
弹丸之地成“袜都”
在一片灰色之中,诸暨似乎是一个亮点。这个西施的家乡现在属于绍兴市,它的经济呈现鲜明的产业群格局,尤以大唐镇的袜业著名。这里一年生产的袜子超过130亿双,可以供全球每人2双,占全球袜子总产量的三分之一。大唐镇也因此被称为“袜业之都”。“截至2008年6月,大唐的工业用电达4.04亿度,同比增长16%,自营出口同比增长37%,税收总计1.6亿元,增长69%。”刚一见到记者,大唐镇主管工业的副镇长章辉就冒出了一连串很让人振奋的数字。“这说明我们大唐的袜业没有出问题,我们能挺住。”他说。
大唐镇名字虽然有个“大”字,其实一点都不大。全镇的面积不过53.8平方公里,相当于两个半“鸟巢”体育场,城区面积不过6平方公里,不到“鸟巢”的三分之一。就这么一个弹丸之地,却集中了11000多家袜业企业,2007年,整个大唐镇的袜业产业创造产值328.1亿元,实现销售额318.9亿元,利润31.1亿元。其中,出口交货值80亿元,自营出口4.59亿美元。
纺织、出口、劳动力密集,大唐符合这一轮大调整“重灾区”的所有概念,但是它硬是很兴盛。“大唐凭什么不倒?诸暨凭什么不倒?凭的是我们产业集群的战略模式。”这是大唐镇和诸暨市政府官员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在大唐镇的这一万多家与袜业相关的企业里,包括了从化纤原料、棉纱、纺织机械(主要是袜机)、染整、营销、物流运输。到袜工等贯穿袜业生产全过程的一条完整的产业链。随着袜业产业链的拉长,在大唐镇一地,就实现了袜业分工的细化和专业化,使得袜业企业的竞争实现了差异化,同时由于袜业生产要素的高度聚集,大幅降低了各袜业企业的资源配置成本。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一开章就用大量的例子说明,分工带来了效率的极大提高,大唐又一次例证了他的观点。
“产业集群”的前世今生
根据副镇长章辉的解释,这条产业链的典型分工是:大企业利用品牌优势拿订单,然后打包分解给同类的中小型企业生产,并就地实现原料采购、染整、设计、定型、包装和运输一条龙服务,中小企业负责贴牌生产或者主打中低端市场。这样,所有的企业在不同的生产链、不同的领域实现资源共享。以大企业为龙头,实现整个产业链的共同发展。一家企业接到订单,其他企业都有活干。“成本确实在大幅度提高,但我们有品牌,就有了定价权。在我们大幅提高出厂价格之后,今年的利润不但没有降,反而还有明显上升。”作为大唐袜业的龙头老大,丹吉娅集团总经理助理杨斯萍对记者说。
在丹吉娅,普通袜子的平均出厂价格早已经突破5元,这是其他中小企业的2倍。此外,更多具有技术含量和附加值的“大豆纤维”、“竹纤维”等系列高科技袜业产品,出厂价格就更高,正是这些高利润的新产品使得丹吉娅能抵御成本上升带来的经营压力。
大唐袜业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70年代,当时大唐人到义乌等地买来手摇式袜机开始生产。到了1980年代初期袜业企业开始集中,并在1990年代实现了飞速的发展,制袜业已经在当地形成了以大唐镇为中心,辐射周边草塔、牌头、暨阳、五泄、安华等12个镇乡(街道)。
但是直到上世纪末,这里的袜业企业同浙江省其他众多区域市场一样,呈现出的特征仍然是“小”、“多”、“散”和“同质化”的块状经济模式。1998年的亚洲金融危机使整个诸暨的外向型经济经受了严峻的考验。此后,诸暨官方开始反思。而作为这一反思的重要结果,就是提出以“集群经济”代替“块状经济”战略,通过发展关联性产业实现产业链的延伸,把企业的横向竞争演变为纵向合作,形成一个个有序、有层次、有分工的企业群。
珍珠和五金也成“集群”
随后,在诸暨市官方的大力推动下,“产业集群”战略作为一项重大举措首先由大唐镇被推广到邻近的另外2个乡镇:山下湖镇和店口镇。前者因为盛产珍珠而闻名遐迩,这个常住人口不到3万人的小镇,拥有3000多家珍珠养殖企业,1500多家珍珠加工企业,年珍珠出口量占到世界淡水珍珠出口量的73%,拥有东方神州珍珠集团、山下湖珍珠集团、阮仕珍珠集团等一批龙头企业和“佳丽”、“千足”、“阮仕”等3个中国珠宝行业驰名商标。
而后者因为五金企业众多被誉为中国南方的五金城,这个面积8平方公里的小镇集中了汽配、农机、船舶、空调、水暖、新型建材、铜金属加工、电缆等八大类别的五金生产企业三千多家,已经形成了一个以大企业为龙头、中小企业为骨干、千家万户为基础的强大企业群。比如,以海亮集团为龙头的铜加工企业群,以万安集团为龙头的汽车配件企业群,以盾安集团为龙头的制冷配件设备企业群,以枫叶公司为龙头的新型管材企业群。目前,店口镇拥有亿元以上资产的企业有8家,拥有10亿元以上资产的企业有2家,拥有千万元以上资产的有46家,有百万元资产的则更多。他们在不同的产业链相互关联、相互依存。2007年,店口镇的出口交易额高达100亿元,经济实力连续8年位居诸暨27个乡镇之首。
在33岁的山下湖镇党委书记何浩挺看来,今天,大唐镇产业集群战略在山下湖和店口镇已经实现了成功移植,这也是诸暨的出口外向型经济能抵御外部环境变化的根本经验。1998年的那场金融危机导致的出口危机,山下湖一大批的珍珠企业倒下了。现在,山下湖吸取了教训,吸取了大唐的经验,不搞重复竞争,以养殖、加工、贸易、研发把企业分成若干个大链条,每个大链条又分成若干小链条(比如养殖又分为常规珍珠和异形珍珠养殖),各个链条上的企业,根据分工不同相互依存,相互合作。在每个大链条中,以若干龙头企业为核心,中小企业作为外围依托,形成多核心、差异化的竞争。“今天,店口、大唐、山下湖这3个镇的经济规模和实力在诸暨全市27个乡镇中稳居前三甲,这正是集群经济战略模式成功最好证明。而如果我们不在这方面早探索、早起步几年,那现在的情况,很可能不堪设想。”何浩挺说。
“产业集群”还待进一步提升
显然,在产业集群的各个链条中,起决定作用的是具有品牌效应的龙头企业,只有通品牌效应才能拿到大订单,也才能获得具有利润空间的产品定价权。而在成本大幅上升的情况下,具有品牌号召力的大企业仍然可以通过提价获得较大的利润空间,而中小企业由于不能获得定价权,而且由于中低端产品的利润空间日益微薄,只能选择贴牌和代工。
“给大企业贴牌能保证我们不会饿死,但是利润太低,只有百分之一二。我还是希望自己能直接接单生产,但是在今年能接到价格满意的订单难上加难。”大唐袜业市场50号摊主杨可燕对记者说。
但真正的隐忧在于,在产业集群的模式下,龙头企业的数量能达到多少,其品牌号召力能有多大?这直接关系到产品的定价权。而只有大企业的品牌号召力足够大,才能拿到具有足够利润空间的订单,才能最终保证自己和其他做代工和贴牌的中小企业的利润空间。
以大唐为例,在整个大唐1万多家袜业企业中,仅仅拥有“丹吉娅”、“步人”这两个中国名牌,以及“宏运”、“珂丽”等三十多个省市名牌。显然,要在国际市场上获得足够的市场影响力和定价权,让处于其他产业链的企业也能“吃饱吃好”,带动整个产业链的长期稳健发展,仅仅靠一两家龙头企业,力量恐显单薄。
与此同时,在成本大幅度提升的条件下,如何保证中小企业的贴牌和代工质量,也直接影响到产业集群发展模式的良性循环。利润压缩可能影响产品质量,质量下滑将导致中小企业失去龙头企业的信任,迫使他们重新建立自己的生产线,这样,众多中小企业将失去其生存空间,产业链条将重新缩短,“集群经济”将面临重新回到由个别大企业垄断一切的“块状经济”的危险。
根据浙江省委政研室课题组2005年的一项调查表明,在浙江全省 88个县市区中,有85个县市区形成了块状经济,年产值超亿元的区块已有519个,块状经济总产值5993亿元,吸纳就业人员380.1万人,约占当年全省工业总产值的49%。在519个区块中,总产值10亿至50亿元的区块有118个,50-100亿元的区块26个,100亿元以上的区块3个,有52个区块的产品国内市场占有率达30%以上。
显然,尽管诸暨“产业集群”模式的完善尚有待进一步探索,但是却已在相当程度上引起了浙江高层的关注。今年以来,省市各级官员来诸暨考察的一拨接一拨,浙江省委书记赵洪祝还专门在学习诸暨经验的文件上作了批示。显然,对浙江这个“块状经济”大省而言,在经济发展面临转型的今天,对诸暨“突围之路”的探索、总结、完善和补充,还远未有穷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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