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5月29日
南方周末
发自马鞍山 2008-09-28 16:18:48 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诗人是保护民族语言的人
人物周刊:你平常体会到的诗意是怎样的?
杨键:黄昏时泥土的潮气就是一种很有诗意的存在。一口面缸里的一捆绳子也很有诗意,还有倒在田里的老柳树,已经枯了,我觉得它也是很有诗意的,因为它就像一条死去的龙。诗意这东西很难用语言说清楚,它来了又走了,是瞬间发生的。
人物周刊:在你的诗歌里面,道德不只是一套法则,而是一种感情——对他人、对一切受难生灵的同情。在这个很容易冷淡而麻木的时代,你怎样保有同情的能力?
杨键:本质上,万物都是一体的,是不分你我的。但一个人要做到这样,做到爱、慈悲,不是那么容易。哪怕在家庭中,对自己的母亲、兄弟,都是很难做到的。大部分人无暇顾及身边人的存在,干扰最重的还是一个“我”。
人物周刊:韩东说你的写作不是以文学为目的。那你为什么写作?
杨键:中国有一个“载道”的文学传统。《诗经》表面上在写日常生活,实际上有一个很大的目的是“载道”,朱熹在注解《诗经》时也往“道”上引。文学肯定不是目的,文学就是载道。但这个时代已经厌倦道了,背离道了,而道是中国古代士大夫一生努力的核心,是他们一生的价值体现。他们的努力,是中国文明几千年不坠的原因。只是到了现代,士大夫这个词才被换成了狭窄的知识分子。我不喜欢“知识分子”这个称呼,中国本来没有“知识分子”这个称呼,它不再有担当道义、 “以天下为己任”的使命,现在主要变成做学术了,学术大多只有知识,没有行,这是现代学术的最大弊病。
人物周刊:那么在一个剧变的时代,一个诗人能做些什么呢?
杨键:诗人是对精神世界特别敏感的一群人。一个时代,如果诗人地位较高,那它坏不到哪里去;如果诗人都处于一种失魂落魄的状态,那一定不是一个好时代。历史上的诗人,王安石、范仲淹、苏东坡,他们在所处的时代地位都比较高。这个时代,诗人全面退下来。除了自我,我们这个时代的诗人已经没有皈依。经历了20 世纪的政治变革与经济改革,我们的母语已经十分疲惫,十分贫瘠,沙漠化现象十分严重。诗人从来就是保护和救活民族语言的人,在此时代也不例外。
人物周刊:如果有人反驳,说这是从对外部世界转向对内心世界的观照呢?
杨键:我看不出现代诗歌观照内心的迹象。观照内心的困惑,你必须有一个清醒的东西,不能以困惑观照困惑,这样没有出路,出来的东西依旧是混乱不堪、模糊不清,只会对他人有害处。
人物周刊:你觉得20世纪中国发生的最大变化是什么?
杨键:个人思想代替了圣贤思想。
人物周刊:你怎么看“五四”对传统的颠覆?
杨键:“五四”运动把所有传统的东西冠以“封建主义”的恶名,盖棺定论,一律打倒,这显然是有问题的,造成我们认识上的许多偏差,今天在我们身上就起作用了。
“五四”精神的核心就是一个“自我”蹦出来了。古代中国人的自我是不重要的,儒家精神的美妙就在于他是讲究“无我”的。一直到晚清甚至民国时期,中国人的自我都不是那么突兀。“自我”是一个西方概念,进入中国人的心灵之后,种种痛苦、困惑,随之而来。
人物周刊:难道自我意识的觉醒是无价值的?
杨键:“五四”时代的“我”还是有价值的,但我们这个时代的“我”主要是物欲之“我”,有何价值可言呢?我们的“自我”,一定要放到一个大的共同体里,才有价值。共同体之外的我没有什么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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