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0-16 08:31:49 来源:南方周末
“家已不家,县也不县”
北川人震后见面时,常用的问候语经常是:一方问,怎么样?对方则在沉默中伸出几个手指,表示家中几人遇难。
新县城选址至今未定,住在临时县城安昌的北川人,多有寄人篱下之感,“我们的人和心都在流浪”。
“5·12”地震发生时,时任农业局局长的董玉飞正与一名副局长在其二楼办公室谈工作。妻子李照则正在从家去农业局上班的路上。
董玉飞从窗户中爬出,顺着一根钢管成功逃生。他生前一向爱开玩笑,曾对人谈起当时的感觉:窗外的桂花树在长高。事实上,农业局的一楼当时正沉入地下,董玉飞的二楼变成了一楼。
这场地震,让北川农业局10名职工遇难,职工家属遇难者更是多达33人。
董玉飞当时逃出之后,同事们已经无法认出,他浑身是土,“只看见两个眼珠在转”。不过,这位农业局的一把手还是很快恢复了镇静,马上清点人数,并和部分职工去县城新区查看家属区伤亡情况。北川县委宣传部提供的说明中,提到董玉飞还参与了县农贸市场和曲山小学东校区的救助工作。北川农业局副局长赵其洲说,北川农业局在董玉飞领导下,共救出、转移120名灾民。
上班路上的李照被倒塌的建筑埋掉,所幸未受重伤。而董玉飞的儿子董壮,则在曲山小学遇难。
对于董玉飞在抗震救灾中的表现,北川官方予以了充分肯定。县委宣传部提供的说明中,称董玉飞“在地震发生后因组织人员开展救援,没时间去救自己的儿子,两天后才去把他儿子的遗体找到,因此内心很愧疚”。
不过,据北川农业局一名干部介绍,当时的情况是,董玉飞得到一个错误消息,误以为儿子董壮已经逃出,方才没有及时去找。“董玉飞跟小孩感情很深,如果不是听说儿子跑出来了,他不会不去找的。”
多位北川干部称,地震刚刚发生之后,北川多数情况是各家寻找自己的亲人。真正不顾家人而先救助他人者少之又少。
震后三天,董玉飞在曲山小学找到了儿子的遗体,当即痛哭不已。
后来,有朋友曾听董玉飞谈起儿子的事,感叹“救人还得靠自己人”。
地震中,北川遇难者多达万人。其中绝大多数都在县城。北川人震后见面时,常用的问候语经常是:一方问,怎么样?对方则在沉默中伸出几个手指,表示家中几人遇难。干部同样损失惨重,北川共有466名公务员遇难,其家属遇难者亦不在少数。用一位干部的话说,小家不全(即有直系亲属遇难)者可能有七八成。
地震之后,很多失去孩子的北川人陷入自责和内疚当中。“我们内疚自己没有本事把小孩早转到绵阳上学。”北川县委宣传部一位失去孩子的干部颇带怨言地说。
董玉飞的弟弟董卓锴回忆,地震之后的五个月里,共见过哥哥两次。但为了避免伤感,互相均不提家事。董玉飞曾对弟弟委婉提及,说“大家都尽力了”。
地震之后,董玉飞父母一直住在北川县灌岭乡老家。地震后由于忙于工作,董玉飞一直到中秋节前,方与妻子回老家探望父亲。在地震后父母搭起的帐篷中住了一晚。在此之前,他曾于6月份托人给父母捎了一张字条和一个收音机,字条上说家里一切都好,让父母放心。不过,父母很快便知道了孙子遇难的消息。
遗书中,董玉飞最后提到“跪别父亲”,而他死后,膝盖之上也确有泥土,有媒体为此推断,他死前可能遥拜父母良久。
董玉飞父母均务农,家中仍有田地。一名干部回忆,有一次偶遇时,董玉飞亦曾颇为认真地说,打算不干了,回灌岭老家种地。
分管农办的副县长王久华还记得,6月下旬,她与董玉飞下乡检查工作,董玉飞曾向他抱怨“家没有家,县没有县”,“生活没意思”。王久华并没太当真,只是简单对其开导几句。她万没想到董玉飞真的走上了绝路。
“家没有家,县没有县”,正是震后北川困境的写照。由于新县城选址至今未定,北川灾后重建工作无法全面开展,住在临时县城安昌的北川人,多有寄人篱下之感。
董玉飞选择自杀的宿舍,是农办租的当地两兄弟的农房。地震之后到自杀之前,董玉飞和北川灾民一样,跟随北川县委、县政府多处迁徙。先是在县城附近的任家坪,后搬至擂鼓镇。一直到8月份,才搬至已作为北川临时县城的安县安昌镇。
“我们的人和心都在流浪。”农办干部曾国和的妻子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重压之下,“心烦意乱”
在董任办公室主任的两个月里,北川农房办需将农房建设情况一日一上报,一周两份简报。妻子回忆,董玉飞一度听到手机铃声就心烦意乱。
身兼三职的董玉飞,生前工作之辛苦,在北川农业系统已被公认。
董玉飞死后留下的遗书,成为分析他自杀原因的主要依据。遗书中,董玉飞明确提到,“工作、生活压力太大……实在支撑不下去了”。他将自己的选择视为“好好休息一下”。
这两点亦被官方认可。在北川县委宣传部提供给媒体的一份说明中,对董玉飞之死提及三点原因:一是董玉飞在地震中痛失爱子,在阴影中长期不能自拔。二是工作压力大。三是称董玉飞患抑郁症。该份说明将第一点视为董玉飞死亡的主要原因。
不过,董玉飞的妻子李照将主因归结为工作压力。
李照否认董玉飞生前患抑郁症。弟弟董卓锴则对南方周末记者说,董玉飞住院期间确实一度心情不好,也有医生怀疑其得了抑郁症。但只是随口一说,未曾有诊断。
董在医院最终被确诊为慢性前列腺炎。曾有媒体以此揣测,董玉飞或因为身患此病担心无法再生小孩,失望之余走上绝路。对此董卓锴予以否认,因为慢性前列腺炎并不影响生育,哥哥不会不知道,更不会因此自杀。
多名董玉飞生前同事也对南方周末记者称,工作压力是董玉飞之死的直接诱因。
北川农业局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工作人员称,董玉飞工作中追求完美,不像一些领导那样“潇洒”。他写报告多数由自己亲自执笔,即使是别人所写,也要详加修改。
调任农办主任之后,董玉飞工作压力骤然加大,北川历任农办主任皆兼任救灾办主任,董玉飞亦是如此。此外,随着灾后重建工作的展开,北川成立农房建设领导小组,董玉飞任办公室主任,是具体办事人员。
北川灾后重建中,永久性农房建设成为“头等大事”。绵阳市要求,全市春节前完成灾民农房建设工作,是各县区“必须完成的硬任务”。北川则还需突出“羌族文化特色”,“成为灾后重建标兵和旗帜”。
北川一位干部称,北川农房重建的压力最后很大程度上转嫁到董玉飞身上。在其任办公室主任的两个月里,北川农房办需将农房建设情况一日一上报,一周要发两份简报。由于人手少,且一向爱护下属,工作上董玉飞大都自己亲力亲为。
9月24日,北川因暴雨引发泥石流,不少刚盖起的农房被冲毁,即将打通的公路也完全损毁,运输成本居高不下,农房建设愈加困难。据北川一位乡镇干部介绍,由于交通困难,五毛钱一块的砖运到关内,要涨到一块多。国家给每家农户的补助款,算起来刚好够建筑材料运费。
据北川农办副主任刘开曙回忆,由于工作繁忙,时间不够用,董玉飞经常在车上写报告。而房东亦证实,董玉飞的房间经常到深夜还开着灯。
在董玉飞自杀的宿舍中,除了遗书,还放着他自杀当日从农房办所取的那份“重建专报”,上载建设进度,“需恢复重建永久性住房37827户。今日开工1户,累计开工10025户;累计已完工1393户”;以及问题反映,“交通不畅,建材运输困难,农房重建工作进展缓慢”。
李照则向南方周末记者称,董玉飞生前多次向她抱怨工作压力大,甚至失控发火,抱怨本不该自己做的工作也被压在身上。李照回忆,董玉飞一度听到手机铃声就心烦意乱。见其难受,妻子曾劝董玉飞辞职不干去做生意。董玉飞苦笑:哪有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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