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谢晋】谢晋回忆谢晋

作者: 石川 2008-10-22 20:11:46 来源:南方周末

(选自剪辑中的纪录片《大师谢晋》)
悲剧
为什么 “文革”以后我的几个戏,反映特别大的,(特别)多的,反而是三部“文革”的戏。我们这三部戏现在都还能站住脚啊。而且三部戏,在样式上讲,都是悲剧。为什么三部戏全是悲剧?因为“文革”太……“文革”的这个事情啊。人说,为什么你老拍悲剧呢,哎呀,你家里真惨啊,父亲也自杀,母亲也自杀,我说这个不算什么,我说,我们应该承认,我们国家当时发生了一个大的悲剧。

你们不要老说这是我父母的悲剧啊,我说这应该说是我们国家的悲剧,我在牛棚里头曾经讲过这些话,我就讲过,我们算什么。连刘少奇都要打倒,彭德怀也要打倒,差点连骨灰都找不到了。这不是悲剧吗?你这个不承认是悲剧不行的。死了之后我这话也可以摆在桌面上,因为当时是糟糕啊。为什么那个时候到处搞得最后乱七八糟的,而且毫不夸张的讲,自相残杀。

今天的我们所有取得的成就,整个国家已经完全变了个面貌了。我现在到这么大年纪了,我现在都在回忆。现在居然已经是全世界的人都开始注意我们、尊敬我们了。当年成千上万的人的悲剧,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诗意
诗意不仅仅是像 《舞台姐妹》这种戏,包括这个《红色娘子军》。《红色娘子军》应该说是个部队的戏,但是,其中也有诗意。我觉得一个文艺作品,最重要的,如果没有一点诗意的话,这个戏我觉得是一定干不拉几的。包括《舞台姐妹》里头很多的场景,江南的水乡,他们拉纤,这么一种戏,都感觉,哎,有不少诗意。

包括琼花跟洪常青,《红色娘子军》里头也有一些诗意的东西。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哪怕一起谈工作也好。他们两个看地图那个戏,照理讲没有诗意,但是很有诗意。洪常青跟琼花讲,我们那个地点就在那里,琼花讲,啊,我们这地方这个样,这么小啊。其实是应该很干的戏,但是我认为这场戏是我拍的最有诗意的一场戏。

你像那个《芙蓉镇》,姜文跟刘晓庆有什么诗意啊,哎,他们俩的爱情,他们俩的结合,我觉得没有诗意这个戏就完了。他们俩人最后天不亮就扫街。国外的观众看《芙蓉镇》,他们对这段戏是最觉得有诗意。这两个人,一个是小业主,一个是文化馆的一个(干部),居然也有诗意,居然还在那里两个人天还没亮就在那里(跳华尔兹)。

很多观众看了非常喜欢这样的戏,原因就是诗情画意在这种上面。这个是我觉得做导演最见功力、最要紧的地方。

碧纱橱
今天的观众他们没有这方面的生活了,我自己完全从生活里来啊。绍兴地区,凡是比较有钱的家庭,都有一种房间,我们绍兴叫碧纱橱。因为绍兴地区水乡了,蚊子很多,你晚上在那里聊天也好,喝酒吃饭也好,不能在一般的大房间里。尤其不能在什么屋檐下边啊,这个蚊子不得了,因此有一种房间,绍兴叫碧纱橱,像一个鸟笼一样,用那个纱,碧纱啊,就是那种碧纱橱,这个房间里可以坐四五个人没问题的。在这个房间里聊天没有蚊子。等于在一个大的帐子里头,倪三老爷唱戏,他在里头吃饭啊,两个《舞台姐妹》人在那,而且打鼓的师傅,不能坐在里头,在外头打的。但是唱的人,在里头。这个房子,很多不知道的观众就说,像一个鸟笼子一样的纱窗,这是纯粹的构思还是什么,这个就是生活。

她们两个女的也站在这里头,喝酒也好,吃饭也好,聊天也好,在这样一个房间里看,非常生活化。春花最后的话(是),我在想今后应该做什么样的人,唱什么样的戏。戏到这里结束了,这个从抒情讲有抒情,从意境讲有意境。本来我自己认为是很得意的一个地方。但是后来,张春桥这批人看了以后,什么做什么样的人唱什么样的戏,这个都不行的,修改,搞什么东西。好了,我说,那就随便你吧。

(最后)就改成,简直变成笑话,“今后我们要做革命的人,唱革命的戏。”改的时候不是通过我,我是觉得,简直是荒唐啊。这个实际上没办法跟他们争论的。当时你再跟他辩论斗争有什么用处。好了,所以后来放的时候,哄堂大笑啊。

批判
批判的时候我跟你讲,这个在全国可以讲,少有的。批判我的时候,袁雪芬跟我一起(挨)批判啊。江南造船厂,批判她,当时是三万人批判完了,放电影,再批判,然后,又到国棉十七厂,当时王洪文还在国棉十七厂。下午到国棉一厂、国棉七厂,都是几千人,批判完了,就看电影。所以,最有意思的就是批判了。张春桥当时在电视上看,看到很多观众,尤其是纺织厂观众,一面看一面哭,一面看《舞台姐妹》一面是痛哭流涕,张春桥后来(就)骂了,后来有人传达了原话,说,为什么这个戏那么厉害那么毒啊,就是夏衍亲自执笔改的。
(本文由石川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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