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谢晋】解码谢晋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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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年“美救英雄”
谢晋电影创作50周年研讨会之前，中国影协的专家陈剑雨先生约我写一篇关于谢晋的论文，就是《中国电影伦理情节剧传统与谢晋模式》。陈剑雨是电影《黄土地》编剧之一，最权威的谢晋研究者，他向谢晋推荐我的论文，谢先生不以为然，他说自己一直在创新，一直在变化。

确实，谢晋一直努力与时代同步，但其模式仍有迹可寻，且迹象明显。从1979年到1989年，是谢晋电影和电影模式的第二个阶段。这一时期，他的主要作品《天云山传奇》 (1980)、《牧马人》(1982)、《高山下的花环》(1984)、《芙蓉镇》等，谢晋电影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当代中国政治的“主旋律”电影。

谢晋新时期的反思电影最大变化是，主人公变成男性，或至少有一个主人公是男性。一个男人被从团体中驱逐出来，但仍然坚持着内心的价值系统。如何让这个价值系统得到认可和补偿？那就是还给他们一个小家庭，落难英雄都得到了女性、母性的温情与抚慰。《牧马人》中的许灵均得到了李秀芝的拯救，《天云山传奇》中的罗群得到了冯晴岚的拯救，《芙蓉镇》中的秦书田得到了胡玉音的拯救，《高山下的花环》中也是梁玉秀给梁三喜以力量。至此，谢晋模式变成了“美人救英雄”，恋母的抚慰感替代了前一时期恋父的英雄感。

从情节剧的技术角度而言，这是一种补偿机制——因为你有信念，女性就会无视权贵而全身心地爱上你。最后，电影中主人公命运的转机都来自党的文件，《天云山传奇》、《牧马人》、《芙蓉镇》，都是一个文件下来，沉冤得雪。

谢晋绝不会制造一个断裂式悲剧，不会沉重得让你无法呼吸。最后他总是要给你心灵补偿，情感补偿。这也是他受到批评的一个重要原因。有人说他批判现实不够彻底，不够反抗，不够血淋淋，对某些东西抱有幻想，用女性之爱的幻影来支持某些信念。

这个时期的谢晋，经常受到左右两方面的批评，尤其是《芙蓉镇》之后。当时主流意识形态希望人们忘记过去，可影片结尾主人公王秋赦疯了之后喊着“运动了”，这就揭了伤疤，提醒大家不要忘记过去。不让你提你却要喊出来，受到批评完全在意料之中。

但无论如何，在“文革”前和新时期，谢晋的电影都代表着当时电影的最高成就。

市场经济中的晚年
两年前我最后一次见到兼着上海大学影视学院名誉院长的谢晋先生。在饭桌上，老人家还滔滔不绝地讲他的电影计划、电影抱负，讲了包括“文革”题材在内的很多题材。他对中国电影现状很不满意——乱，乱七八糟，没有骨气，没有精神。大家都知道他年龄很大了，去拍摄现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再则，电影市场化之后，资本的力量日渐显现，拍电影要与方方面面的人打交道，难度更大了。中国电影的荣誉谢晋都得到了，而且一生德高望重，无可诟病，完全可以颐养天年了。正因为如此，才更觉得谢晋值得敬佩。

1994年，作为第二届大学生电影节的秘书长和评委会主任，我第一次见到谢晋。他带着电影《女儿谷》参加电影节，还把一群参演的女孩子带到了北京。据我所知，那部电影实际上是谢晋拉了一笔钱，给自己办的学校的学生做毕业实习之用，他甘愿冒着名誉风险把晚辈推向前台。后来我才在合影中发现，赵薇也在其中。

按我的理解，谢晋可能觉得市场化是时代脉搏，他也想以市场化的方式与时代继续同步，但这个“点儿”整个中国电影都没踩上。谢晋试图去踩，成就也不高，比如办学校，办公司，拍年轻明星主演的电影。不过这一点充分表明了他的态度，从不避世，积极入世并力图保持同步。他特别想融入时代，但不想靠趋炎附势，而是靠一己之力影响时代，并使自己成为时代中的跳动者。

1989年之后，谢晋不再搞政治情节剧了。《最后的贵族》，《老人与狗》，《清凉寺钟声》等片子，尽量把政治背景向后推移，更多地讲述人性故事。但相对而言，成就显然不如前两个阶段。

我们说谢晋模式，是因为过去的每部电影，从观念、走向、结构都有类似性。然而从《最后的贵族》开始，每部片子都面目不同，我认为这是一种彷徨与困惑中的探索。显而易见，当初的批评虽则片面，但也说出了一些片面性真理，并触动了谢晋本人，比如认为他艺术观念偏保守。

但谢晋不是在殿堂中高高在上故意让人看不懂的人，本质上他更接近于在市井中说评书、宣教化的传统艺术家。他的后期电影也有意吸收一些前卫的表现方法，但看得出那不是他的本性。

在市场经济时代，最具有“谢晋模式”特点的电影是《鸦片战争》，在这部电影中，谢晋第一次正面地、充分地传达出了民族情感和历史的思考，且有一定程度的批判性，比如对变革的热情拥抱以及对抱残守缺的焦虑感。

在艺术史上，历来有两种艺术家，一种是超前的、先锋的、前卫的艺术家，他们的意义要用将来时来确证；而另外一种则是主流的、常规、集大成的艺术家，他们往往借助于传统来获得当代意义。而谢晋，作为主流电影的代表，在电影美学形态上，应该说是属于后一种艺术家。

一个人很难超越自己的时代，在谢晋时代，他已经做到最好，成为一面旗帜、一座高峰。即便在今天，在电影观照现实的深度、广度上，在影响大众的能力上，也都无人能够超越谢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