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0-27 15:57:48 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那种日子,我可过不了
既然是中秋节,每个人分了一块张娇从集镇上买来的特大号月饼,吃完睡觉。蜡烛底下,我跟张娇说:该跟你谈谈了。
问题集中到一个:动机。
我问她:“为什么要买块荒山守着呢?”
张娇做的这件事,在国外有先例,有个词叫荒原保护。就是把一大片荒地圈起来,杜绝人类活动,让其中的生物群落自己恢复。美国人曾为荒原下过一个浪漫的定义:“一个地方——那片大地及其生物生命群,自在于人类之外,人对于那里只是一个过客,而不能逗留居住。”
在美国,有专门的《荒原法》,很多大机构、财团都会做些荒原保护工作。据说,CNN的创始人特纳曾在蒙大拿州买下了一块占美国国土0.4%的荒原进行保护。但,“荒野保护,在国外是贵族或大财团做的事情,穷人玩不来”。
张娇只是笑笑。
我想起那天下午,站在门口,那只名叫咪咪的猫伏在怀里,那只名叫莉莉的狗在脚底下转悠,远处,一只名叫毛毛的白猪躺在地上让她女儿拿石子刮肚皮时,张娇跟我说:养个动物多好,只要你对它们好,它们就会对你好。
一位与张娇接触比较密切的朋友告诉我:她的行为与经历有关——在女儿出生的那几天,丈夫遇害了。我直接问:“和这件事情有关吗?你不喜欢城市,不喜欢人?”
她仍然不肯谈,只说,“和这个没什么关系。”“我女儿没见自己的父亲,我带着她,过得很好。”
她说自己已经受不了城里的生活习惯。前几天回京,有人请她吃饭,4、5点钟吃了一顿,她吃得饱饱的。7、8点钟,大家又去吃,她也只好吃。结果,“那天晚上,撑死我了”。我告诉她,“城里现在时兴吃夜宵。”她说,白天不起,晚上不睡,还夜宵,“这日子,我可过不了”。
她觉得自己是个太老派的人,不能适应城里的生活。“太阳出来,我就怎么也睡不着了。白天不能闲着,躺会儿都不行。”她前些日子去北京的两天,受不了噪音,也受不了“细菌”,“山里脏是脏,但都只是尘土,没有大城市里那么多细菌”。
晚上10点50,她累了,睡了。15的月亮把窗外照得亮堂堂的,我知道,这样的夜晚里,窗外,猫头鹰会到田里抓老鼠,猪獾会成群结队去糟蹋香甜的嫩玉米。
我从来不赌
第二天早上鸡叫,她醒了,床头的小钟显示:6点半,她悄悄告诉我,其实,只有6点。据她说,她的鸡也比别处早叫半小时,因为工人喜欢磨蹭。
早饭后,接了个电话,电话时间很长,她脸色愈加不好。挂上电话,出门,我听见外面是大嗓门的叫声:“啊……”回屋,坐在床上,她拿了只烟,点上,跟我说:“吸烟不好,我只在郁闷时吸。”
张娇又跟我谈起了自己的计划。树木认养,“城里人不是想做环保嘛,一人一年出几百块钱,认养一棵树”。这样,一来,她的护林费用有了着落;二来,也是她觉得最重要的:有人认养了,也给某些想破坏山林的人一些压力;还有,发展有机农业,她这里所有的东西都不用农药、化肥,是纯正有机的东西,她希望,“拿到外面,卖有机食品的价格”。
我心里知道,就这个女人而言,两个计划的可行性都不好说。第一条,这年头的城里人,你用这个理由跟他们要钱,能给你才怪呢。第二条,有机食品的审批,不是她这样的人能拿得下来的。
张娇也叹了口气,“年轻时候多好,那时我说,有赚钱的活,大家跟我来。大家问都不问,直接跟着干,最后都不会亏”,她说,“这就是信任、信誉,现在没有了。”
然后,张娇说起了很多例子,都是些有钱人或名人植树造林、保护树木的。说着说着,她忽然跟我说,“你知道这说明什么?”顿了一下,“环保是一种时尚。”
她说,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真实。
她告诉我,自己想做的其实是自然经济,“现在叫环境经济,跟我想的是差不多的东西”。她给我看几年前做好的规划。她曾想把部分山林地辟出来做陵地,但审批不下来。
我问:“那现在的难关怎么渡过?”
她说,希望增加知名度(这也许是她坚持了十年、钱几乎用完了,现在才开始接受采访的原因),“名气有了,大公司大财团就会自动来投资了。那些钱,对他们不算什么,还做了广告。”依靠“那些钱”,张娇就可以把整片山林重新盘活起来。
盘活之后呢?
她给我画将来的规划图,图上只有两个字“名”和“利”:大部分深处的山林是为了“名”,也就是真环保,拒绝任何人类活动。外围的一部分,开发作旅游,是为了“利”,这样就可以良性循环了。
其实,我还有第二个理想:吃遍全中国。”
“有钱的时候,你就没想过做股票、期货?”我问。
“那跟赌博有什么区别?”她很严肃地说,“我从来不赌。”
“刹不住车了”?
事后,我与打来电话的“李老头”通了一次话。60多岁的李先生说,十几年前,自己也曾有过包块山林的想法,他能够理解这个“ 姑娘”也许当时只是“太年轻太鲁莽了”。“脑子一热,被人一激,以为自己手里有钱,且着花呢。”
对张娇现在的作法,他不能理解山上的草木、蘑菇、药材都不让动,“有价值的东西,干嘛不利用?而且,退一步说,这么做,有什么用?等租期到了,谁来接你这个班呢?哪怕你还有钱再租30年,到最后,一样是人家的地方。”
张娇该往哪里走呢?他也困惑,只觉得她该探索个“ 良性循环发展的路子”。
对张娇,一位记者在采访手记中直接评价说她是“刹不住车了”。“明明知道已经没有钱了,继续下去,力所不及;退出,心有不甘。”这是很理性的局外人的看法。
与张娇一起过了一日,我一下明白了某资深环保人士对她的评价:“她不是活在这个时代”,以及,“整个一山大王”。这样一个人,要用“好”或“坏”,“对”与“错”给她下定义,实在很难。也许,她只是在努力坚持着她喜欢的生活方式。
我莫名地想起一件事,上山路上,她女儿曾抓住过两只蝴蝶,放在我又小又闷的拉链包里,到家打开,死掉一只,活着一只。活着的放生,死了的,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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