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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预报的中国“江湖”

作者: 南方周末记者 马昌博 2008-10-30 07:42:58 来源:南方周末

地震预报的中国“江湖”_幻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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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预报的中国“江湖”_幻灯

【六】前路漫漫:反思和重振

“这次8级地震有没有前兆,这个问题极为重要,是一个严肃的科学问题,这也涉及到我国四十多年来地震预报的探索及我国乃至世界地震预报前途的大事,需要进行认真的科学总结,汶川地震后我们应对各方面的工作进行深刻反思。”张肇诚说。


10月22日,杭州安吉路幼儿园的小朋友们在老师的带领下进行防震演习。有些专家认为,比寄望于地震预报更为可靠和重要的是尽早普及地震防护和自救措施。吴煌图

汶川地震打击之大在于——中国地震局地球物理研究所研究员陈学忠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在今年的年度会商中,汶川地区甚至没有被划入危险区。这意味着不仅没有短临预报,连一个中期预报也没有。

这比唐山地震还凄惨,唐山地震虽然临阵预报的最后一瞬没有抓住,但是中长期预报,是划准了圈子的。

预感或许曾若有若无地存在,一旦成真总是会带来无穷无尽的懊恼。更糟糕的,想的是也就经历一次了,没想到又来了一次。

如同唐山地震之后想起自己1970年亲手划的那个圈,汶川之后梅世蓉想起了自己“不止一次”的提醒:“印尼、俄罗斯、日本、巴基斯坦,8级地震围着中国转,而中国大陆去年地震活动很低,平静不是好现象,说不定哪一天在我们想不到的时间,想不到的地点发生类似唐山的大震。”她说,“我一直在说这个,但是我确实说不出来汶川,我没做具体工作。”

王海涛则想起了建设在四川地区的流动地震台阵,“正在这次地震的断裂带附近,中国地震局地质研究所刘启元研究员承担的‘973’重大科研项目,架设了300套仪器,正在观测,台间距20公里左右,想把这个地区的地下精细结构了解清楚,为科学预报提供基础,遗憾的是到地震发生的时候,我们这种监测还在野外进行着……”“反思”这样的词汇出现在中国地震局。汶川大地震后中国地震局成立了专门的总结与反思领导小组及其咨询工作机构。接受本报记者采访的一些中国地震局权威专家用了“地震局这次没办法交代”这样的语句。

“这次 8级地震有没有前兆,这个问题极为重要,是一个严肃的科学问题,这也涉及到我国四十多年来地震预报的探索及我国乃至世界地震预报前途的大事,需要进行认真的科学总结,汶川地震后我们应对各方面的工作进行深刻反思。”中国地震局地震预测研究所研究员张肇诚说。

一些专家提到了之前的一个体制变动造成的可能影响,“使得力量分散了”。

2005年1月30日,十多名地震局专家曾联名给中国地震局全体党组成员写信,反对地震局分析预报中心的拆分撤销。南方周末记者获知,写信者直接说,“分析预报中心撤销后,效果基本上是负面的,使原本就很困难的预测预报工作更加困难。”

信中提到强震危险正向中国逼近,“近年来,我国学者反复强调在南北带(编者注:即通常所称的‘南北地震带’)上存在发生强烈地震的危险性,但危险地点何在?没有人能做出令人信服的判断,每次会商结果都是多个信度不清的危险区。如果未来的强烈地震……甚至落在南北带上我们未曾指出过的地方,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此次汶川大地震,也便是发生在信中提到的南北地震带上。

信中同时说,没有正确的中长期预报,就难于实现正常的短临预报。“到目前为止,关于南北带上的强震危险虽然已经开过多次会商会,可是仍然得不到肯定的结论,这说明仅靠日常监视工作这套做法,是难于解决问题的,只有依靠更深入地和更有针对性地开展科学研究,组织高水平的科技队伍,进行集体攻关,在强震危险区的判断接近实际的情况下,再环绕它部署密集的配套的短临前兆观测网,方能有希望做出较好的临震预报。”“对2008年的整个判定是说7级以上的可能性不大,实际上是今年发生了两次7级以上包括8级地震。”国家汶川地震专家委员会成员、中国地震局地震预测研究所研究员张国民说,“年度会商会上要很准确地回答这一年的地震问题还有很大的距离。”

“我们综合分析研究地震的机构都拆了,还想报8级?”梅世蓉说,“大形势估计错了,一错百错。”

除了地震局分析预报中心,还有另外两个研究所也被拆分。梅世蓉说,兰州地震研究所拆了,这个“很强的地震所”从1950年代末成立以来,负责西半部资料研究。“这就大大削弱了南北带的研究力量。”第三是把武汉地震研究所拆了,它原来就是汇总全国地形资料、重力资料为主。拆了以后变成一个湖北省的地震局,日常监视。“它还会重视全国的地形地变的研究吗?不会了。”梅世蓉说,“地震局去搞防震或者救灾,跟建设部(防震)和民政部(救灾)打架。”

地震局下一步的工作重心是什么,是地震预报吗?汶川地震意味着什么,是地震预报的“不可为”,还是“必须为”?

“现在谁也不敢站出来反对搞短临预报,我只能说支持积极搞的人不多。”梅世蓉说,“搞预报的是很伤心,又无奈,而且又担心未来。”

对地震预报前景的怀疑在中国一直存在。“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会把地震预报作为一个常规的工作来做”——此言记者在采访中多次听闻。

张肇诚提到,1997年地震研究学界的 Geller、Jackson、Kagan等4名学者联名在美国《科学》杂志发表了“地震无法预测”的论文。随即在国际地震学界引发激烈争论。中国地震局也曾组织专家讨论,进行了批驳,但此后这种观点对中国地震局的影响却是潜移默化的。

记者获得的材料证实,就在2004年8月,中国地震局组织了一次地震事业长远规划的专家论坛,其时有专家就直接提出,地震预报再过20年也未必有什么进步,而随着房子越建越好,建筑物倒塌死人的事情将会逐步减少,由此地震监测预报未必值得花钱继续攻关,公开提出《要进一步论证监测预报领域发展的必要性》的评议。

张肇诚说,汶川地震的发生,使地震研究者备受煎熬,“我们应该做的是反思并重振,不能使脆弱的地震预报事业夭折”。“地震局里面,所有认为地震不能预报的人应该全部回家去。”“非主流”学者陈一文说。

让倾向于地震预报的学者稍稍安心的是,温家宝总理在国家地震局开会研究成立国务院汶川地震专家委员会时说,要“深化对地震发生规律的认识,深刻地吸取经验教训,提高地震预测预防的水平,为今后搞好地震科学预测工作提供宝贵的科学模式”。

陈运泰院士对中国地震预报制度做了如下解读:不是我们的老百姓愿意住地震带,不是我们老百姓愿意住抗震性比较差的房子。你国家穷,所以你得研究地震预报。这体现了政府对公众安危的关怀,也体现了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不同。

然后怎么办?陈运泰的看法是:一方面说明目前地震预报的水平。但是也要注意,不能把地震预报的困难当作转向的依据——个人可以转向,但是从一个单位来说,地震局的工作重点是什么?地震预报。如果地震预报过关了,一俊遮百丑。

陈运泰是乐观者,他引用了著名科学家、液态燃料火箭发明人戈达德的一句话:慎言不可能,昨日之梦想,今日有希望,明日变现实。

(本报记者张哲,实习生柳天伟、蔡木子对此文亦有贡献)

因本次专题涉及话题为专业科学问题,且颇为复杂,特列出采访对象如下:
○马宗晋:国家汶川地震专家委员会主任、中科院院士、中国地震局地质研究所名誉所长
○梅世蓉:中国地震局原分析预报中心第一任主任
○陈运泰:中科院院士、北京大学-中国地震局现代地震科学技术联合中心主任
○许绍燮: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地震局地球物理研究所研究员
○张国民:国家汶川地震专家委员会成员、中国地震局地震预测研究所研究员
○孙士:中国地震台网中心首席预报员
○张肇诚:中国地震局地震预测研究所研究员、中国地震局原分析预报中心党委书记
○张炜:中国地震局地震预测研究所研究员
○陈学忠:中国地震局地球物理研究所研究员
○陈会忠:中国数字地震观测网络工程副总工程师
○王海涛:新疆地震局副局长
○陈洪鹗:福建省地震局原局长
○YanY.Kagan: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地球与天体科学学院(ESS)研究员
○RobertJ.Geller:日本东京大学地球物理学家
○陈一文:“灾预测委员会”顾问
○刘根深:地震预报业余爱好者
○王文祥:地震预报业余爱好者、煤炭科学研究总院西安分院
○王斌:地震预报业余爱好者
○另有要求匿名的中科院院士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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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张捷,实习生 王霞 网络编辑: 老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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