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1-07 17:13:04 来源:名牌杂志
1853年,英法联军舰队在俄罗斯第聂伯河口炮轰金伯恩炮台,法国首次出动了覆有铁甲的平底战舰,世界海军自此由风帆战舰进入了铁甲舰时代。数年后的远东,1859年,第二次入侵天津大沽口的英法舰队虽然还装备着传统的木制帆船战舰,但已配置了蒸汽动力装置,其武器和训练相对于落后的清朝守军,依旧有着明显的优势。但此役的胜利者,不是熟悉海战的英国远东分舰队司令霍布,而是来自蒙古草原的科尔沁亲王僧格林沁。这证明了弱者获胜的可能性,遗憾的是,无论清廷和他自己都未能够从中获取更多的价值。
海防困境
1858年8月,科尔沁亲王僧格林沁再一次来到了大沽口。
17年前的冬天,他曾作为御前大臣专程来到大沽北塘巡视,当时驻防的是陕西提督胡超,校阅的是陕西故原兵丁。这些陕西兵士留给僧格林沁的印象是“人各精健,技亦娴熟”。在今天看来,这评语若不是过誉,也起码有自壮军威之嫌。自康乾时代八旗军彻底腐朽以来,清廷不断建立新军队,仍摆脱不了应急初期锐气稍长,后再急速溃散的轮回。僧格林沁是清廷的新锐力量之一,亦不得不采用从各地临时招募军队的应急之策。这种使用客兵的策略从明代便开始大规模采用,至清末仍绵延不绝。其背后,是系统训练的缺位。倘若当真“人各精健,技亦娴熟”,僧格林沁大人也不必命北塘守将石玉生就近招募打雁的水民补充兵力了。
史载临时招募的20名水民在射击表演中弹无虚发,这让僧格林沁非常高兴。他进而设计出一套火攻的计划,即以水民驾驶连排小船,满载硫磺、柴草等引火物,在夜间接近敌舰,先用火砖抛投,再以船撞击。僧格林沁认为,如果焚毁大船数条,就能使敌军思退。三国时代的战法,且不说能否奏效,首先反映出清军战力的拼凑和战术之原始。不过僧格林沁明白,胜负的关键,仍在于他当年经营的炮台,此时已被第一次大沽之战得胜的英军破坏。1858年清军在第一次大沽之战战败并非僧格林沁的责任,守将无能、皇帝昏庸,大沽口只是1840年以来天朝帝国浑身破绽中的一个窟窿。
另一方, 英国皇家海军, 1829年便在退役的“卓越”号军舰上建立炮术学校。其背后的理念,是要建立并永久保持一支训练有素的海军。受训的士兵不仅要在民间船舶,还须在海军舰艇上服役一个固定年限。时间的磨砺为其战斗力奠定了基础。一位年轻的海员,自15岁就开始接受训练,从结绳到帆具,一整套新兵训练课目,一百多年后的今天也并没有太大变化,当时或许还要更加严苛些。不知僧格林沁对此了解多少,但他至少清楚,自己第二次来到大沽,定会再面临一战。他能做的准备,除了重修炮台,再次临时聚集全国精锐应急,还必须令这些实际上的乌合之众更加具有战斗力。
对手的实力,僧格林沁何尝不知。他对属下表示,英军生性凶狠,作战有进无退,惟有弹无虚发才能制胜。而大沽的实力,他自然也心中有数。在他主持的火炮实弹射击抽查中,32门大小火炮,发射实弹52发,正中靶心的不过18枚。瞄准静止且没有抵抗的靶船尚且如此,何况能够发炮且行驶中的战舰?1842年鸦片战争后被遣戍伊犁的林则徐便曾总结,中英双方火炮射速有别,除了因为英军火炮射程远超清军,双方在训练上差距巨大也是原因之一。
大沽布防
对一个没有有效海军的国度而言,海岸的防御是勉为其难的工程。战舰一日航行数百里,而在漫长的海岸线上处处布防几乎绝无可能。
今日的大沽炮台已在距海岸线数公里以外,但驱车向北,北塘一带的盐池依旧面积可观。1858年的大沽炮台周边,是苦寒的荒滩。战旗被海风撕扯,远离家乡的炮手们只得在炮台下的窝棚中居住。五天一班的轮换,不过是能够到附近村子的兵房休整几天。一旦大雪纷飞,海潮上涨,炮台即成为泥泞海滩上的孤岛。英军不知何时会来,战事更不知何时重启。
这些炮手,是僧格林沁调集的京城火器营和健锐营的精锐,还有吉林、黑龙江、绥远和直隶北部的骑兵。炮台可以增拨银两建造,训练有素的炮手却难求。如何令这些来自千里之外的兵士在荒滩苦水中安心,僧格林沁的做法是赏罚分明:一方面提高守军的待遇,风大浪高时实弹射击,凡能中靶的一律赏银二两;另一方面,若是训练不力,则将施以严苛的处罚。僧格林沁还动员民团在滨海区域严密监视,因他知若非本地人很难对大沽复杂的水文和地形有所了解。而在洋人的贿赂下,又常有人出卖情报。他甚至亲自试验用大松木连接铁链封锁白河河口,阻拦英军舰船像上次一样借此从炮台后方登陆,令得守军腹背受敌。
积极布防的背后,透露的是僧格林沁誓死一战的决心。第一次大沽之战,南北共有4座炮台,守军3000余人,数倍于英法联军,却因为守将的无能和怯战仅仅抵抗了2个多小时便落败。来自科尔沁的僧格林沁一生不论功过,至少称得上清廷的勇士。他决意仍在被毁的炮台原址上重修,且新炮台更高更厚;遍访周边,遍问民情,布防周密,可见绝非有勇无谋之辈。重修的炮台共有6座,北岸和南岸各3座。南面3座呈西北-东南布局,北面则是东西布局。塘沽跨海大桥南边不远就是保存最完整的“威”字号南炮台遗址所在,也是当年的白河(今称海河)入海口。附近可见另两座炮台较为明显的遗迹,各自相距300米左右;北岸的炮台虽荡然无存,位置应是在海河对岸和天津新港最里处。以清军当年约1000米的火炮射程,恰恰划定了大沽海口的范围。僧格林沁设计的炮台位置,炮口正对着海河入海的方向。炮台前有矮墙,墙前有三道壕沟,登陆者即便渗透到相邻两座炮台之间,也处在轻武器的射程之内。
大沽和大沽以北的北塘,惟有一条石路通往塘沽,再延伸至天津和北京。在没有现代路上交通的时代,水路一直是西方人青睐的捷径。1730年出使中国的俄国人萨瓦就曾在给沙皇的秘密报告中指出,可以经天津沿白河接近北京。从军事地形上看,如果攻克大沽,沿白河而上,便可在有大路的城镇登陆,从而避免在海滩和盐塘跋涉。守住大沽口,便遏制住了入侵者进入天津和北京的可能。僧格林沁的布防确是抓住了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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