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进了内部书店?
内部书发行极为严格,有些甚至还有编号。“哪本书流出去,马上能查到是谁的。”郑异凡说。只有购书证或者介绍信在手,才得以跨入新华书店内部书店。
“那时候是要在门口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介绍信内容的。”曹静媛说。
但实际的情况是,查证也不总是那么严格,许多青年想方设法进入了内部书店,其中很大一部分是高干子弟。
这其中包括郭世英,时任全国文联主席郭沫若的儿子。他与同学组织成立了“X小组”,办《X》杂志。小组成员周国平、张鹤慈后来都曾撰文回忆,他们曾借郭沫若的购书证进入内部书店。“文革”爆发迫使灰皮书的出版完全中断,而一个意外的效果是,从被打倒的高干家中,被关闭或者砸烂的图书馆中,内部书在青年间流散开来,被认为促成了一代人的觉醒。
1974年,在豫西山区的一家化工厂工作的朱学勤,为了买到费正清的《美国与中国》,冒着犯严重政治错误的风险,托了两层关系,曲折搞到一张河南省委宣传部的“省军级”介绍信,在他的家乡上海福州路新华书店二层的一个“内部的内部”书店里,花一年的工资300元钱,买了四大摞内部书。
彼时在公开的新华书店,人们能看的书已经所剩无几了:红宝书(即《毛主席语录》,因为最流行的版本用红色封面包装,又是红色领袖的经典言论,所以文化大革命中被普遍称为 “红宝书”)和马恩列斯毛著作、鲁迅小说,文革写作班子批判性质的书,还包括范文澜的《中国通史》——这本难得一见的历史著作,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是由毛泽东指定编写的。全民陷入了无书可读的境地。
第一次进入内部书店,“智慧上有翻山越岭的感觉”,朱学勤这样描述他第一次到内部书店的心情,“外面的书可以把人读成傻子,读成智障,你说差别大不大?”“这说明两个问题:一是文革时地下读书的社会风气是盛行的,大家都有求知欲;二是我当时从得到介绍信到买书都是一路畅通,是由于有社会的善意的支持和理解,这也说明了当时看重读书的社会风俗。”
在许多人的回忆文章里,那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内部书店工作人员,都很“善解人意”。
从内部走向开放
“文革”结束后,“灰皮书”渐渐成为历史。不过,“内部出版”方式延续下来。有关部门还曾于1984年对内部图书发行作出规定,要求明确读者对象和供应范围,只能由新华书店或出版社发行部门出售,不得在公开媒体上宣传,不得在门市部书架、书橱上公开陈列,等等。
中央党校叶笃初教授说,当时他们手中一些内部的图书和资料,不允许卖废纸,只能交给专门的部门统一回收。
1979年,《读书》杂志创刊号,发表时任中宣部理论局副局长李洪林的文章《读书无禁区》,文章认为,“禁书”作为一项政策,是“封建专制主义的产物”。
就在一年前的真理标准问题大讨论中,邓小平多次提及要冲破理论禁区,不要“把刚开始的生动活泼的政治局面拉向后退”。
托洛茨基、布哈林等,无论“老修”和“现修”,开始跃上公开出版图书的纸面。仍以“内部出版”形式面世的书,其按语的批判色彩也逐渐淡化。
时隔十几年后,所谓“内部出版”已渐成纸上的约束而已。
2004年,人民出版社以“东方出版社”之名出版“现代稀见史料书系”,全套书用全黑封皮装帧,因而被称作“黑皮书”。8本回忆录的作者,均是早已作古被定性为“汉奸”、“叛党”的“反动人物”,包括中共早期领导人陈公博、张国焘、王明等。
这套书系名为“内部发行,仅供研究”,却在公开的书市中引起巨大反响。《出版说明》写道,上世纪80年代初,这套书“有控制范围地供有关领导和党史工作者参考”,如今“报经有关部门同意,……内部出版,限量发行”。
传播学者闵大洪专门撰文描述自己买到“现代稀见史料书系”的惊喜:“从真正内部出版、严格控制阅读范围的‘灰皮书’、‘黄皮书’,到这套名为内部出版实为公开出版的‘黑皮书’,我们可以体会到社会的进步,甚至某些变化让我们感觉跟不上趟。”
而现在,越来越多“内部出版”的图书,一般读者已经能在一些学术书店购买到。中央编译出版社仍在出版一些供高级干部参考的书籍,同样能在学术书店购得。“内外”差别越来越小,内部书店也逐渐开放。曹静媛说,直到九十年代初,内部书完全不再出版,内部书店也就再也不查证了。
没有内部书的内部书店只剩虚名,但总有一些老人习惯来此翻书买书。记者采访时,一位老者在翻看书籍,工作人员认出是之前经常来买书的原某军区司令员,激动地说:“看见您我可真高兴啊!”
“有的老同志生病住院,出院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内部书店逛逛,问问最近有没有什么新书,”曹静媛说,环保部副部长潘岳偶尔会陪他的父亲(原铁道兵司令部副参谋长兼总工程师潘田,2002年12月去世)逛书店。“因为小时候一直都来这里,他看到熟悉的书店工作人员,还会聊一聊。”回忆至此,曹静媛眼圈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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