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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四人谈】王石:践行国际商业理念依然艰难

作者: 南方周末记者 王小乔 2008-12-17 21:02:20 来源:南方周末

拿来主义

方法上来讲很简单,既然是西方的产物,那就拿来主义。

规划化和制度化,真正去做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但去年第四季度开始反而感到了难。

我的个性比较张扬,这与东方文化不太一致,尤其是有了影响力以后。需要反思。

南方周末:您和万科践行国际商业理念25年,一直力图做规范化、制度化的企业,即便其中有与东方文化相冲突的地方。您是如何做到的?

王石:方法上来讲其实很简单,既然这是西方基督教文化的产物,那就拿来主义,直接拿来用。万科基本是照西方的一套规则和制度来管理的,在西方很正常,但在中国,多少是个另类。

南方周末:25年前是如何接受和吸收西方商业理念的?

王石:其实最初与西方商业理念关系不大。我到深圳的时候已经33岁,形成了自己的价值观——说老实话,做老实人,办老实事。当时并不知道什么现代企业制度,只知道西方物质文明高度发达,希望能成为参与者。

南方周末:这个过程中一定有阻碍。

王石:回顾改革开放30年挺感慨的,万科选择的做法很多是不被人理解的。

不过真正做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根据马斯洛的需求理论,人都有多重需求。如果你的诉求不是权钱交易,对方就有同样诉求的可能性。

反倒是从去年四季度开始,真的感到难,感到困惑。突然间我和万科做的任何事情都被置于聚光灯下。结果,还是按原来那套规则做事,却好像不对了。

南方周末:“捐款门”的时候是不是更难?

王石:当时的压力非常非常大,不知道会演变到哪里去。作为一个企业的董事长,我想的是,如果股价因此大幅波动,或者影响了万科房价、万科团队,我就辞职。

那一个多月里,辞职的想法一直在我脑子里旋绕。好在后来万科的股价没有明显弱于大市;万科的房子也没有卖不出去或者被砸;内部沟通也得到了一定理解,没有演变成大的本质的危机。

南方周末:对于这两件事情,我们也很困惑,就是西方规则和东方文化中是不是有一部分难以融和,改革开放进行30年后仍然会起很大冲突。

王石:从我个人角度来看,我个性比较张扬,张扬就与东方文化不太一致,尤其是有了影响力以后。当你努力往上走的时候,即使犯了错,别人多数能包容理解。但有了影响力后,低调都会出事,别说高调了,这是需要反思的。

很多企业家整天抱怨政府、环境、媒体。我一直劝说他们告别悲情主义。可能是碰到了些不公平和委屈,但身份变成既得利益者后还留在原来的情绪里,老百姓怎么办?身份变了就要调整心态,原来我一直劝说别人,现在自己也碰上了。

南方周末:现在的困惑有没有减少?

王石:现在至少清楚,要谨慎面对公众。捐款门发生后我出来道歉,尽管同自己的理念有抵触,但我的言论影响了公司、伤害了民众感情,就必须道歉。

2008年很有意思,7、8月份内部讲话时我说感谢宏观调控,因为万科现在发展速度非常快,快到可能自己都无法把握,如果没有宏观调控,今年就会买千亿平米地,然后到下半年忽然遭遇金融海啸,是宏观调控让我们提前做出了调整。

体制内人,探索体制外

直到今天我也没有脱离体制,最大的股东还是国营的,而且我是有意识这样做的。

如果万科历史上一直做房地产,今天专业化的水平会完全不一样。

“按照传统思维,企业家往往难割舍自己一手创办的企业。”“我可以。”

南方周末:回顾1988年,您对万科进行股份制改造、清晰产权,随后放弃股份,这在您探索践行国际商业理念道路中是关键一步吗?

王石:股份制改造是非常关键的一步,但放弃股权是个性化的做法。

南方周末:下一个关键步骤呢?

王石:是专业化,这一步更难一些。直到今天,很多民营企业仍然是多元化的。

股改的时候公司还比较小,容易清晰产权。专业化的时候已经是上市公司了,必须同时考虑股东利益。1994年开始从多元化到专业化,本来计划五年完成,最后做了九年,好在当时的市场机会还比较多。其实如果万科历史上一直做房地产,今天专业化的水平会完全不一样。

南方周末:您原来是一个体制内的人,如何能坚定的践行西方商业理念?

王石:直到今天我也没有脱离体制,最大的股东还是国营的,而且我是有意识这样做的。

中国推行改革开放中形成的市场经济逻辑,与资本主义自然形成的是不同的。中国是从全国营体制走过来的,这里面牵扯到的资源(人力、资金、土地等)就很复杂。这也是为什么万科最大的股东一直是国营的。

南方周末:这是一种策略吗?

王石:当然是。

原大股东退出后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国营背景的综合开发商华润,一个是香港背景的专业房地产开发商新恒基。如果仅仅从行业逻辑上考虑,新恒基更合适。但考虑到中国国情还是华润,当然前提是华润是在香港上市的高度市场化公司。

我对管理层说,假定十年之后我们可以对房地产行业产生巨大影响时,最大的股东却是香港的,别人会怎么看?

南方周末:能有这种策略,是因为创业前一直在体制内工作?

王石:应该这么说,我到深圳的时候33岁,已经熟悉了中国国情和传统文化。

所以说,万科的成功究竟是靠西方规则,还是东方智慧?是,又不全是。新一代企业家都读过MBA,我没受过这方面训练,但我去学习、中途意识到错误去改正,并且了解中国国情。

南方周末:您和管理层都没有股份,不担心你们选择的大股东把你们换掉?

王石:华润当时问过我,我说我不担心。因为从风险和效率的角度来考虑,一方面如果我扮演这个角色能给公司赚钱,为什么要换?再一个,我创立万科并做大,有经验,更多的是教训,这在资产负债表上都体现。华润不用我,一定会有人用我,而且效率会更高,因为教训都留在万科了。

我不是对万科没有担当,我是有底气能做好,而且是最适合的。

南方周末:按传统思维来讲,一个企业家是难以割舍他一手创办的企业的。

王石:我可以。

珍惜万科的方式是,无论你在不在,万科都很好,你创造了制度化的基因。这个过程会有阵痛,但结果很有价值。

地震捐款的事情如果确实造成了很大影响,我肯定会离开,这恰好是我对万科的责任和担当。万科是制度化的,离开谁都可能,包括离开王石。

南方周末:这也是你践行国际商业理念的重要一环——培养职业经理人。

王石:万科出去几乎没有当老板的,都做职业经理人去了。我们的企业文化就是职业经理人,讲诚信,懂得在框框内做到最好,而不是打破框框。

这里面体现的东西方文化差异是很有趣的。大多数民营企业,比如万通,出去的人大多数是去做老板了。

改革开放初期需要更多的创业者,现在更需要职业经理人。你会发现,我是很得意的告诉你,万科出去的人几乎都去做经理人了。(笑)

南方周末:您是把一些规范的基因种在了万科。

王石:现在还没有实证,但我希望是这样。

不中不西,独特财富观

我其实没什么智慧,我只知道在中国“不患寡而患不均”。

现在要反思的是,我们是不是缺少对正当创造财富的人的尊重。你不能要求创造财富的都是圣人。

南方周末:放弃自己一手创办企业的股份,成为职业经理人,这种财富观很特别,您刚才也说是一种个性化的选择。

王石:这个财富观与西方文化无关。

90年代TBS来采访我,第一个问题就是,作为改革开放最成功的企业家之一,你现在身家多少?

我说我是拿工资的,我放弃了股权,手上的万科股票是用存款买的,结果他们无法理解。

南方周末:西方的财富观是赚了之后捐掉,但不是一开始就放弃财富。

王石:在西方评价一个人是否成功,首先就看有多少财富。但东方文化更多的平均主义,富一起富,穷一块穷,有仇富心态。

我其实不是有多高尚,也没什么智慧,我只知道在中国“不患寡而患不均”。当你突然成为与大多数人不同的所有者时,就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很危险的位置。

再者,我也知道名利只能取其一,我这个人个性张扬,更看重名。

南方周末:应该说,您放弃股份也是对中国文化的一种理解。

王石:对,不过我的做法只是个案,你不能要求企业家创造财富后都放弃。

但“仇富心态”发展到一定程度就会带来社会问题,需要反思的是,我们现在是不是缺少对那些正当创造财富的人的尊重。

为什么房地产行业的形象一直不好?其实从统计数字上来看,房地产的平均利润率并不是首位,很多垄断行业比如电信、资源性行业、金融,都排在前面。

但房地产业是充分民营化的,充分暴露在舆论之下。同时,也因为充分开放,发展高速,又频频登上富豪榜。富豪太多了,在中国自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这不是房地产业特有的处境,只要是充分开放的民营企业未来都会碰到。现在应该认真反思这个问题,要对财富创造者有一个客观评价。你不能要求创造财富的人都是圣人。

知其不可而为之

华人圈的成功企业家中,你可以看到一种共性,就是他们都有西方基督教的清教徒精神。

我是过程的乐观主义,结果的悲观主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我处事的风格有些不大近人情,人情是非常东方化的,但在中国非常成功的企业家一定都有些“中国的犹太人。”

南方周末:虽然您一直强调很多选择都是很个性化的,但感觉您和同时代的一些企业家骨子里都有些责任和情怀的东西在。

王石:当然。价值观上,中国是以天下为己任,这是传统的骨子里的东西。

中国传统有没有信仰?当然有,天下为己任的“天”就是信仰,把天下的事当成自己的事。

过去我不信教,现在再问我就不太好回答,因为我信“天”,这个“天”是可以包容三大宗教的。

南方周末:包括产生西方商业理念的基督教?

王石:华人圈的成功企业家中,你可以看到一种共性,就是他们都有西方基督教的清教徒精神。

两周前我去台湾,正好去参加王永庆老先生的丧事。非常盛大的葬礼,恰好刺激我想到王永庆生前的简朴。简朴到吝啬,一条毛巾用十几年。

他生前拼命赚钱,又拼命省钱,这非常像基督教清教徒的逻辑——拼命赚钱、拼命省钱、拼命捐献。

李嘉诚、邵逸夫,都是如此。再看中国80年代第一代企业家,柳传志,张瑞敏,包括王石,最起码都符合其中两个。没到王永庆那种程度,最起码不奢侈。

荣毅仁去世那年,我去看无锡梅园时也很感慨,江南三大梅园之一,建的时候就是公园。中国早期民族资本家是用西方那一套作为盈利手段的,但仍然有着“天下为公”的情怀。他们的经营能力、贯通中西的思想还有胸怀和气魄,我们这一代都不能比的。

南方周末:那您当初践行西方商业理念、试图贯通中西,走到今天,有没有想到?

王石:我在这段时间的努力完全是一种悲观主义。过程的乐观主义,结果的悲观主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现在也没有更乐观,但份量恰好就在这里。正因为有不成功的可能,你还努力去做,悲剧性、张力就出来了,就有了悬念,有了价值。

这个过程中有很多冲突,比如我处事的风格在很多人看来是不大近人情的。人情是非常东方化的,但在中国非常成功的企业家一定都有些“中国的犹太人”。

有冲突,但一定要做,要往前走。中国改革开放就是东西方文明的融和过程,现在似乎有一种退回去的思潮。无论如何,不能往回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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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吴传震 网络编辑: 老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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